他
“今晨府門外,橫七豎八堆著十幾具護衛屍首,段誌玄的腦袋,就擱在最上頭。”
李淵語調平直,卻聽得人背脊發緊。
“怎會如此?!”
李世民臉色驟變,倒抽一口涼氣,胸口起伏不止。
派出的私兵不下三十,還有段誌玄這等沙場老將坐鎮,竟被人連根拔起!
更邪門的是,屍首直接擺到李家門前——這哪是曹封往日的手筆?分明透著一股子陌生的狠厲。
“這事,是你牽頭乾的?”
李淵目光如刀,直刺次子雙眼。
“沒誰牽頭。大哥、三弟,都摻和進去了。”
李世民答得乾脆,沒遮沒掩。
“哦……”
李淵頷首,眼底浮起一絲深意。
“阿姐……可有音信?”
李世民垂下頭,忽然開口。
“至今杳無蹤跡。”
李淵輕嘆一聲。
父子倆就此緘默,各自揣著心事,屋內隻剩燭火劈啪輕響。
……
而他們剛唸叨起的李秀寧,早甩開大興城數十裡。她隻帶了貼身侍女小蓮,兩人輕裝疾行,包袱卷得緊,劍鞘壓得低,連馬車都不敢碰——怕一露行跡,就被截個正著。
“長小姐,您……真不願嫁曹家?”
小蓮終於按捺不住,聲音壓得極細。
能被帶上逃親路,本就是主子信得過;這份信任,才讓她敢問出這話。
“還用問?”
李秀寧隨手撥開擋路的枯枝,語氣淡得像風掃落葉。
“曹家勢微且不論,單說那曹封,麵皮白凈,手無縛雞之力,文章寫不透,刀劍拿不穩——活脫脫一個空架子。”
“長小姐說得是。”
小蓮點頭如搗蒜。
這樣的曹封,註定碌碌一生;而自家小姐,是能掌軍令、斷大事的巾幗,怎肯把半生熬成竈台邊的一縷炊煙?
“我寧可血濺三尺,也不跪著過日子。”
李秀寧聲音不高,卻像鐵釘楔進青磚。
“我要嫁的人,得是文可安邦、武可定國的真豪傑——唯有這般人物,才配讓我俯首稱心。”
這纔是她心裡認準的命途。
嘩啦——
話音未落,林子盡頭豁然開朗。
“官道到了!快走!”
李秀寧眸光一亮,拔腿便奔,裙裾翻飛如刃;小蓮咬牙跟上,腳步不敢慢半分。
她當然知道,這一走,兩家顏麵盡碎,曹家必遭非議。
可她顧不得了——怕被攔,連夜翻牆;怕被追,繞山抄小徑。
殊不知,這份提心弔膽,純屬多餘。就算她此刻轉身回府,也沒人擡頭多看她一眼。
……
曹府,日頭已爬過簷角,金光潑灑滿院。
曹封剛睜眼,漱洗未畢,門外便傳來叩擊聲。
“曹兄弟?”
“進來。”
門軸輕轉,李靖、房玄齡並肩而入,長孫無忌含笑引路。
“諸位起得真早,我已讓廚房備了熱粥小菜。”
曹封係著腰帶,笑意溫煦。
“不必勞煩!定親宴既畢,我等這就告辭。”
房玄齡連連擺手,原是專程來辭行的。
“難得登門,日頭還淺,何必急著趕路?”
長孫無忌笑著搭話,“再說,咱們幾個,可是許久沒湊一塊兒說說話了。”
李靖與房玄齡飛快交換了個眼神——誰都不願走。
可一個官印在身,限期返任;另一個,又怎好厚著臉皮賴在人家府上?
“可是……”
李靖話音微頓,眉間浮起一絲遲疑。
“藥師,你本就無意困於一紙官誥、半生虛銜,又何苦糾結歸期早晚?”
曹封目光如炬,直截了當點破他的心結。
“正是。”
房玄齡應聲附和,語氣溫和卻篤定。
“既無掛礙,便不必拘泥一時一刻。”
李靖聞言,肩膀微微一鬆,終於卸下猶疑。
既然誌不在此,強求反累身心;縱使日後革職去官,於他而言,倒似掙脫桎梏,反得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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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茶。”
曹封擡手一喚,四人落座。僕役動作利落,轉眼奉上溫潤茶湯與熱騰騰的早點。
留他們下來,理由再明白不過——亂世將至,英雄豈容錯失?
房玄齡運籌帷幄,李靖執銳披甲,一文一武,皆是將來攪動風雲的頂樑柱;得此二人襄助,何異於虎添雙翼?
至於長孫無忌,早已血脈相連,自是一條心、一股勁兒。
“唉,如今百姓流離失所,這官當得如坐針氈,罷了便罷了。”
李靖輕嘆一聲,率先開口,語氣裡沒有怨懟,倒有幾分釋然。
“不錯,流民日增,邊關烽煙不斷。”
長孫無忌順勢接話,聲音沉穩。
“剛一開口,就奔著天下大勢去了。”
曹封心底微動。
這幾人皆非泛泛之輩,閑談之間,必論時局;各抒己見,彼此印證,方能激蕩思慮、磨礪鋒芒。
而他,正可從字句之間,聽出誰謀遠、誰斷準、誰識機、誰掌勢。
“諸位以為,眼下這天下,究竟往何處去?”
曹封提壺斟茶,水聲輕響,話也順勢而出。
“這……”
三人齊齊一怔,眉頭略蹙,陷入沉吟。
“眼下山河動蕩,黎庶凋敝,此乃明眼可見之事。”
“各地義軍如野火蔓生,實為天下崩裂之始兆。照此勢頭,隋廷傾覆,恐怕隻是早晚。”
房玄齡稍作停頓——此時距煬帝二征高句麗方休未久,各地揭竿者已如雨後春筍。
亂世尚在萌芽,他竟已斷言隋室必亡。
尋常人聽來,既是大逆之語,亦屬駭人之論。
可曹封心頭一亮,暗暗點頭。
他比誰都清楚:群雄並起,正是王朝氣數將盡的鐵證。
“房兄何以斷言如此?”
長孫無忌眸光微斂,低聲追問。
“眼下義軍雖散弱,但時勢一變,便如星火燎原。”
房玄齡答得乾脆。
“沒錯,二征耗盡精銳,主攻外患,反倒給義軍騰出了喘息、擴勢的空檔。”
李靖介麵道,語速漸快。
“代價便是賊勢日熾,朝廷再難扼製;兵威折損,皇權動搖,世家觀望,暗流洶湧——內亂,怕是擋不住了。”
末了,他補上一句,語氣凝重。
“正是。”
長孫無忌頷首,聲如磐石。
顯然,三人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同一幅圖景。
“嗯。”
曹封不動聲色,心中卻已飛速盤算——
楊廣剛啟二征,少說半年方休;中途更因楊玄感叛亂倉促回師,前後將近一年。
這一年,正是群雄坐大的黃金視窗。
他若趁勢而起,招兵買馬、佔地立基,隋軍根本無力抽身圍剿。
錯過此時,往後步步受製,再難騰挪。
“諸位所見,確有見地。”
他放下茶壺,輕輕一點頭。
“單說對外,一征便折損大批宿將精卒,勞師無功;吐穀渾那邊,復國之聲愈盛,朝廷又得調兵壓境。”
李靖攤開手,條分縷析。
“內外交困至此,待到義旗遍野,隋室怕是連刀都舉不穩了。”
“嗬,覆滅,不過是遲早的事。”
房玄齡搖頭一笑,笑意清冷。
“更何況,那些門閥巨族,早已磨刀霍霍,隻等時機一到,便在背後狠狠捅上一刀。”
長孫無忌補上最後一句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釘。
幾人所言,竟與後來史冊所載,嚴絲合縫——
內耗不休,外戰蝕骨,根基潰散,大廈焉存?
才緻使隋室後期兵源枯竭,鎮不住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強,王朝崩塌便如雪崩般不可遏止。
所以,表麵如日中天的大隋,實則早已搖搖欲墜。
“照幾位所言,天下大亂已成定局,那究竟在哪兒揭竿而起,方能逐鹿問鼎?”
曹封話音未落,又丟擲一記重鎚。
“這——”
話音剛落,長孫無忌等人齊齊一怔,麵色微沉。
“看來……”
房玄齡眯起眼,目光緩緩掃過曹封麵龐,尤其在他眉宇間久久停駐。
他們自幼與曹封一道長大,情誼深厚。
從前的曹封一身儒衫,說話輕聲細語,舉止溫潤,是個典型的書生模樣。
可昨日重逢,此人卻似換了筋骨——身姿挺拔如鬆,眼神沉靜似淵,舉手投足間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勢,彷彿天地之間,唯他執掌乾坤。
這份氣度,是久居上位者才養得出的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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