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師正在經過柏溪鄉的時候,也發現了護宅符和太極法器,也同樣非常震驚。
這裏就顯出了他和周法的不同。
樓觀道並不太重視民間傳教,他們的精力大多都放在了遊說國家高層上麵。
這也是唐朝中晚期,樓觀道逐漸沒落的原因。
周法看到太極圖的時候,更多的是震驚於其對陰陽之道的闡釋。
對太極法器的傳教功能,並不是多麽重視。
潘師正不同,他出身茅山派。
茅山是很熱衷於在民間傳教的,比如給百姓施符,看風水,超度死者之類的。
這也是後世民間傳聞,總是把捉鬼除妖抓僵屍,和茅山聯係在一起的原因之一。
所以,潘師正既震驚於此圖對陰陽之道的闡述,又為它對傳教的積極性感到驚喜。
得知此物的來曆,他也產生了和周法同樣的想法。
金仙觀有高人。
難怪師父在心中特意叮囑,態度一定要恭敬。
如此高人,可不能怠慢,一定得恭敬請教。
對接下來的行程,他也充滿了期待。
到達金仙觀道明身份,不出意外得到了熱情招待。
陳玄玉得知潘師正到來,高興的差點跳起來。
很多人對潘師正這個名字比較陌生,但這也是道教高功。
茅山誕生於江蘇一帶,活動範圍基本侷限在南方。
王遠知想把茅山的道法傳到北方,隻是始終未能成功。
最終這個任務由潘師正完成。
他以嵩陽觀為根基,傳播茅山道法,並與佛教相抗衡。
是初唐時期道教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沒想到,先來一個周法,又來一個潘師正。
莫非我真是道家的天命人?
陳玄玉也不禁開始胡思亂想。
周法聽說茅山潘師正來訪,也出麵見禮。
一番溝通,得知太極圖出自陳玄玉之手,潘師正也同樣感到不可置信。
即便有周法證實,他還是不敢相信。
又是一番探討,潘師正成功入坑。
而且,這次陳玄玉又拿出了一個全新的餌料。
“在研究太極陰陽之道的時候,我產生了一個疑惑。”
“何為道,如何求道?”
這是道家最根本問題,周法和潘師正都有自己的理解,但他們都沒有做迴答。
而是目光炯炯的看著陳玄玉,期待著他給出不一樣的答案。
陳玄玉接著說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
“道太過玄奧,很難理解。”
“隻有天賦才情極高之人,才能靠悟性領會到一鱗半爪。”
“可是那些天賦一般的人怎麽辦?”
說到這裏,陳玄玉差點喊出:
‘若某則不識?個字,亦須還我堂堂正正地做個?’。
這是大儒陸九淵的話,是用來反駁儒家某些‘人上人’的。
當時儒家普遍認為,隻有經過嚴格訓練的人,才能稱之為君子。
普通百姓字都不認識幾個,那就是泥腿子。
你道德高尚,沒經過訓練照樣是泥腿子。
陸九淵就用這句話來反駁他們,就算我一個字都不認識,也想做個堂堂正正的人。
這句話用在這裏其實也可以。
道家的【道】太高深玄奧了,普通人根本就無法理解,難道就要剝奪他們求道的機會嗎?
不過最終他還是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。
還是那句話,不能一次性把底牌都丟出來,得一點一點的下餌。
隻有這樣才能把周法和潘師正長期留在這裏,給他打工。
呸,是大家一起為道教的大興努力。
所以,話到嘴邊,他又替換成了:
“難道我道家要拋棄這些人不成?”
“若如此,那道教就隻能是個別人的愛好,無法惠及大眾。”
“一個思想和宗教,無法惠及大多數人,早晚會消亡。”
“於是我就在想,該如何將【道】具象化,能被更多人所觀察到,所瞭解。”
周法倒是還好,潘師正是聽的最認真的。
無他,茅山派熱衷傳教,潘師正到嵩陽觀也是為了傳教。
可是在傳教過程中,他也發現道教的教義太過玄奧了,不經過深入研究很難有所得。
這成了傳教最大的阻礙。
他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,甚至研究儒家和佛教思想,試圖從中找到辦法。
隻是可惜,收獲並不是很大。
現在,他發現有另一個人,也在研究同樣的問題,不禁心生知己之感。
“不知陳師弟可找到瞭解決之法?”
陳玄玉謙虛的道:“有一些想法,但不知可不可行。”
潘師正頓時就激動起來,追問道:
“還請師弟賜教,不知是何法?”
周法也同樣豎起了耳朵,雖然樓觀道不重視向百姓傳教,但他也明白這麽做的好處。
鋪墊了這麽多,陳玄玉終於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答案:
“道乃一切之本源,天地萬物皆由道演化而來。”
“那麽萬物運轉的規律,就蘊含著大道至理。”
“雲聚雨將驟,春潤萬物生,皆大道賦予的規律。”
“這種規律,我姑且命名為理。”
理?周法和潘師正都麵露思索之意。
易經有雲:君子黃中通理。
這裏的理,指的就是規律。
所以陳玄玉的這個命名,他們倒是能理解,也能接受。
“我們無法看到【道】,卻可以用肉眼看到雲聚生雨。”
“如果我們研究為何雲聚才能生雨,明白其中的道理,是否就能離道更進一步呢?”
“萬物自有其理,如果此法可行,那麽我們就掌握了一條肉眼可見的,通往大道的路途。”
潘師正眉頭不禁皺起,道:“這與儒家的格物致知,倒是異曲同工。”
陳玄玉卻搖頭道:“不,不一樣。”
“儒家的格物致知,是基於【性即理】而衍生的。”
“他們認為通過觀察萬物,可以修煉自己的心性。”
“這是一種由外而內的修心之法。”
“而我所說的研究理,是通過研究萬事萬物運轉的規律,來接近【道】。”
“兩者有根本的區別。”
性即理?
聽到這句話,周法和潘師正再次震驚,這個總結實在精辟啊。
潘師正讚道:“沒想到師弟對儒家竟也有如此深的研究。”
周法也頷首道:“就憑性即理三個字,師弟的儒學造詣,就超過了大多數所謂的大儒。”
陳玄玉謙虛的道:“兩位師兄過獎了,不過是偶有所得。”
性即理是程朱理學的核心命題。
雖然理學被後世人貶低,程朱也成了大家嘴裏的罪人,但他們的學問是毋庸置疑的。
事實是,理學完成了對佛教的同化,是華夏文化的一次革命性進步。
隻可惜,後來被魔化了。
而且,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,理科的理和理學的理,是同一個理。
當初翻譯外國學問的時候,文科好說,直接就用了【文】來命名。
理科怎麽辦?
當時很多人都建議,翻譯成格物學。
可是格物學和文科,不對稱。
後來就有人提議,翻譯成理科。
這個【理】就是理學的理。
反常識的是,理學其實非常重視物理研究的。
隻是可惜,後來經被念歪了。
現在是初唐時期,陳玄玉就準備把【理】拿過來,作為他新思想的一個核心來使用。
性即理作為程朱理學的思想核心,自然能引起周法和潘師正的感觸。
陳玄玉也想給他們來一點點後世的震撼,於是就稍微拓展了一些說道:
“在構思太極圖的時候,我曾經思考過,儒家是如何看待太極的。”
“最後得出一個結論。”
“道者,天地人物之通理,即所謂太極也。”
“然後我又想,既然萬事萬物都蘊含理,人本身是不是也同樣受到理的支配?”
“那麽,什麽樣的行為是天理賦予人的呢?”
“經過思考之後我得出了結論。”
“吃飽穿暖、娶妻生子,想要有一番成就,皆為天理。”
“山珍海味、穿金戴銀、廣廈萬間、奴役他人,皆為人慾也。”
“想要近道,就要——存天理,滅人慾。”
聽到這裏,周法和潘師正無比震驚的看向陳玄玉,神色裏甚至帶著三分惶恐和敬畏。
剛才他們真的以為,陳玄玉就是偶爾所得,才說出了性即理這個概念。
可現在他們聽到了什麽。
從性即理,到太極即是理,再到存天理滅人慾。
已經構成了一套嚴謹的體係。
這哪是靈感爆發偶爾所得,分明是對儒家有著極深研究,才推陳出新提出的新概念。
多少大儒,窮究數百年都無法做到的事情,竟然被他隨口道出。
這位師弟的學識,比想像的還要深的多的多啊。
深的簡直看不到底。
如果陳玄玉是個老前輩,他們隻會感到敬佩。
可他才隻有八歲。
用天賦已經無法解釋這一切了。
或許隻有神仙弟子,纔是那個真正的答案?
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。
對未知,人們總是充滿敬畏。
對兩人的反應,陳玄玉非常的滿意。
他說這些,就是為了向兩人展示能力,同時將兩人都給鎮住。
隻有這樣,他們才會相信自己有能力開宗立派。
也隻有這樣,才能拿到革新道教的主導權。
現在看來,效果還是很明顯的。
當然了,他講【理】還有兩個目的。
其一,為建立相對嚴格的清規戒律打基礎。
正一道的清規戒律是非常寬鬆的,這也導致很多道士根本就不像是道士。
嚴重敗壞了道家的聲譽。
陳玄玉準備以【存天理,滅人慾】為底層邏輯,構建一套較為規範的清規戒律。
比如,生活要節儉;比如要節葬;比如同一時間隻能有一個道侶。
當然,這套戒律是針對道士的,對普通人無效。
其二,引導道教研究理工科,發展生產力。
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。
理科這東西,前期投入是很巨大的。
關鍵是,在沒有形成體係之前,研究成果很難被應用於實際。
比如,在實驗室從空氣中分離出了氧氣。
沒有其它配套的生產技術和產業,這個發明基本不會產生什麽收益。
隻有投入,幾乎沒有產出,很少有人能持續做下去。
除非這群人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盈利。
前世有個傳聞,在歐洲最初的理工科研究,就是某個貴族圈子的愛好。
他們研究理工不是為了賺錢,而是將其作為攀比的物件。
為了在別人麵前漲麵子,不惜砸入重金。
隨著一項項研究成果出現,慢慢的人們從中梳理出了規律,建立了理工科體係。
當然,這隻是傳聞,陳玄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可是這個傳聞對他來說,非常有借鑒意義。
道士作為宗教人員,是古代少有的高教育群體,又有信徒供奉不缺錢。
且不用從事生產,有大量時間搞研究。
而且之前為了煉丹,道士本就喜歡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
可以說,是最適合研究理工科的群體。
但光靠這些是不夠的,得給道教注入新的驅動力,讓他們必須去研究萬物之理。
對道教來說,還有比求【道】更強大的驅動力嗎?
道是一切的本源,理乃道之外顯,窮究萬物之理以近道。
當這個思想被建立起來。
未來的道士們,恐怕會發瘋一般研究理工科。
對於道教本身來說,這條路也可以使其成為人類第一大宗教。
想一想,如果人類的理工科體係,是道教建立的,誰還能動搖他們的地位?
陳玄玉的計劃是成功的。
先有民胞物與,又有【道理】,讓周法和潘師正心服口服。
兩人都暫息了離開的心思,決定跟隨陳玄玉學習。
而且兩人還有個小心思,那就是嚐試把【性即理】吸收,變成道家的東西。
反正道家和儒家的很多思想,本就是相通的。
道家借用儒家的部分思想,是很正常的。
更何況,這是陳玄玉提出的理論,且並未公佈。
隻要他們能成功用道家語言,來重新闡述這個理論,就能將其變成道家的。
如此一來,道家思想就又多出了一個分支。
至於儒家……誰讓你們沒有陳師弟這樣的天才呢,邊呆著去吧。
如此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多月。
三人一起努力,完善太極理論。
這期間潘師正和周法起過多次矛盾。
樓觀道和茅山派雖然同屬正一道,但說到底是兩個教派。
在很多思想上是存在分歧的。
平時倒是還好,現在要完善新思想,這種分歧就暴露出來了。
兩人各有各的想法。
不過還好,兩人都比較克製,並未將思想上的矛盾變成行為上的衝突。
對此陳玄玉早有準備。
“大家接受的教育不同,有分歧是正常的。”
“但我們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壯大道教。”
“如果分歧無法調和,那就擱置不談,隻討論能達成共識的部分。”
“至於分歧的部分,等將來迴到自己的門派,再各自完善演化即可。”
“如此還能保持我道門各派,在思想上的多樣性,達到百花齊放的效果”
對此周法和潘師正兩人歎服,之後果然沒有再起過矛盾。
這也讓陳玄玉鬆了口氣。
兩個多月的時間,三人大致建立了統一的框架。
也讓兩人徹底習慣了,在陳玄玉的引導下工作。
陳玄玉終於決定,圖窮匕見。
我要開宗立派。
我要革新整個道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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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很快就來到十月份,李淵發現僅憑一個文學館,李世民根本就無法和李建成抗衡。
於是又加封李世民為天策上將,可自募僚屬,自設官職。
最關鍵的就是自設官職,相當於是一個小朝廷了。
秦王一黨自然欣喜不已,東宮一係幹著急卻沒辦法。
然而就在這個時候,一道八百裏加急軍報送入長安。
劉黑闥大敗淮安王李神通、幽州總管羅藝聯軍。
接著又勢如破竹,攻陷瀛州,抓獲刺史盧士睿,又攻陷觀州。
河北變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