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玄玉這個故事,是借鑒了前世德國科學家凱庫勒的經曆。
凱庫勒研究苯分子結構,始終不得要領。
一天晚上夢到一條蛇咬著尾巴,於是就提出了苯環狀分子假說。
後被實驗室證實,成為有機化學經典理論。
他把蛇改成了陰陽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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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很好,如果是真的,那將是一段傳奇佳話。
這是聽完陳玄玉的講述後,周法內心真正的想法。
他倒不是懷疑陳玄玉說謊,作為一名道士,他很願意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。
可作為一名學者,他隻相信真才實學。
所以接下來,他就開始提出具體的問題。
我也不欺負你,既然你說研究過易經和道德經,那我就隻問這兩部書。
還好陳玄玉是真的研究過易經和道德經。
前世他穿越那會兒,華夏再次崛起,民族自信心逐漸迴歸。
華夏傳統文化也迎來了複興。
陳玄玉作為曆史愛好者,一直混跡於某個網際網路小圈子。
後來那個小圈子也颳起了傳統文化複興風。
大家還模仿關二爺玩梗,動不動就來一句‘我讀某某經的’。
和人討論的時候,時不時就引用幾句經典中的語句。
陳玄玉也受到影響,讀了易經和道德經。
確實讓他出了不少風頭。
不過那會兒純粹是出於跟風心理,並沒有深入研究。
還是穿越後,得知自己生活在道觀,為了給自己增加一些活下去的籌碼。
他才真正開始深入研究。
不過即便如此,在對這兩本書的理解深度上,依然不如周法。
可他也有自己的優勢,那就是遠超時代一千多年的見識。
剛開始的時候,周法問的還比較淺,他都能憑借紮實的功底一一迴答。
隨著話題的深入,他漸漸的開始吃力,直到最後實在跟不上節奏。
心中不禁暗暗佩服,比功底自己確實遠遠比不過真正的大學者啊。
周法內心也非常的震驚,沒想到這位小真人對易經和道德經,竟然瞭解到了這個程度。
別說是自己八歲的時候,就算是二三十歲的時候,恐怕都有所不如。
這就是真正的天才嗎。
太驚人了。
然後就是興奮,有如此大才,還對佛教毫無好感,我道教大興有望矣。
陳玄玉漸漸的已經無法跟上週法的節奏,不過他並沒有就此認輸。
而是發揮自己的特長,利用超越時代的知識,主動引導話題。
我無法往深度方向迴答你的問題,但可以橫向提出一個新概念,另辟蹊徑尋找另一個答案。
這麽做倒不是為了爭輸贏,而是趁此機會告訴周法,我有無數的靈感。
為後續提出開宗立派打基礎。
畢竟,總不能直接對人家說,我想開宗立派,你來幫我吧。
那顯得也太憨憨了。
先用丟擲一些新概念吸引對方,然後逐漸引導,最後再說明自己的打算。
所謂循序漸進是也。
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想,漸漸的周法已經忘記了這是在考覈。
完全沉浸在了陳玄玉的奇思妙想裏。
話題不知不覺再次迴到太極圖本身。
“太極圖乃偶得之物,其中深意我自己也未能完全領會。”
“經過這段時間的研究,勉強得到了三點心得。”
此時周法已經被陳玄玉的新思想所吸引,立即追問道:
“不知是哪三點心得?”
陳玄玉說道:“其一,萬物化生,眾生平等。”
周法麵露不解,萬物化生他能理解。
此言出自周易:天地氤氳,萬物化醇,男女構精,萬物化生。
男是陽,女是陰,陰陽相合化生萬物。
正合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之意。
眾生平等他也知道,佛教的核心邏輯之一。
可他不理解的是,萬物化生是怎麽聯係到眾生平等的。
陳玄玉沒有吊胃口,當即就給出了自己的理解:
“乾稱父,坤稱母;予茲藐焉,乃混然中處。”
“故天地之塞,吾其體;天地之帥,吾其性。”
“民,吾同胞;物,吾與也。”
聽到這幾句話,周法渾身巨震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嘴裏不停的唸叨著:民胞物與。
他完全沒有想到,萬物化生竟然真的可以和眾生平等聯係在一起。
陳玄玉心中暗笑,讓你感受一下,來自數百年後的大儒的思想震撼。
是的,他抄襲了北宋大儒張載的核心思想,民胞物與。
張載或許有人不知道,但對‘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’這幾句話,應該耳熟能詳。
這幾句話就是他說的。
前麵說過,魏晉南北朝時期,因為九品中正製的限製,大批底層讀書人沒有出路。
他們要麽選擇當隱士,要麽入道教。
還有一大批人加入佛教,用佛教的眾生平等思想,來對抗這種不公平。
可以說,眾生平等思想,是佛教對世界最偉大的貢獻之一。
也是佛教最宏大,最具包容性的思想。
華夏的儒家、道家、法家等等學派,沒有任何思想能與其正麵碰撞。
眾生平等可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。
它背後有一整套的底層邏輯,在支撐著這個結論。
儒家和道家為了對抗佛教,一直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眾生平等思想。
直到宋朝才由張載完成這一偉業。
他以太極陰陽為底層邏輯,以萬物化生為媒介,提出了民胞物與萬物一體的思想。
通俗來說,乾是萬物之父,坤是萬物之母,萬物都是陰陽二氣相合生成的。
萬民萬物都是天地的孩子,所有人都是同胞,是兄弟姐妹。
所以在天道那裏,我們並無高低貴賤之分。
我們是平等的。
有人或許會很疑惑,張載不是儒家的大儒嗎,怎麽說話道裏道氣的?
事實上,不隻是道家講陰陽,儒家也一樣講陰陽。
易經纔是陰陽理論的根本,這部書又被稱為萬經之首。
後續諸子百家都可以看作是它的分支,都從它這裏吸收了大量基礎理論。
為什麽諸子百家最後能重新歸一?
就是因為大家使用的是同一套底層邏輯。
所以張載說話道裏道氣很正常。
不隻是他,二程、朱熹、陸九淵、王陽明等也都道裏道氣的。
這也正好方便了陳玄玉,都不需要進行任何修改。
直接把【民胞物與】思想搬過來,說這是屬於道家的,也完全不違和。
周法的震驚完全可以理解。
他無法相信,這個困擾道教數百年的問題,竟然被一個八歲的孩童解決了。
許久之後,他才清醒過來,目光熾熱的看著陳玄玉道:
“民胞物與,憑此一言,師弟當為我道門宗師矣。”
陳玄玉心中得意,嘴上謙虛道:
“偶爾所得罷了,豈敢與先賢並論。”
周法激動的道:“師弟過謙矣,現在為兄相信太極圖是出自你之手了。”
“我道教能有師弟,實乃大幸也。”
“師弟之前說道教當興,我以為你就是應命之人。”
陳玄玉連忙道:“師兄過譽了,實不敢當。”
“道教興盛豈是一人之力所能為,需要吾輩共同努力方可。”
天命人這太敏感了,他可不敢當。
周法也漸漸恢複理智,歉意的道:
“是為兄太過激動,嚇到師弟了。”
“但為兄還是認為,我道教若興,必自賢弟起。”
這次陳玄玉沒有在自謙,而是鄭重的道:
“重鑄道門榮光,吾輩義不容辭。”
周法高興的道:“好,好一句吾輩義不容辭。”
“若我道門人人皆如師弟,何愁道門不興,佛門不滅。”
花花轎子眾人抬,陳玄玉反過來誇讚道:
“樓觀道纔是我道門脊梁啊,若無你們在前,我道門恐怕早就被佛教闡釋殆盡了。”
這話正搔到了周法的癢處,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三分。
之後兩人互相吹捧了一番,纔再次開始討論。
周法又詢問了另外兩個發現,陳玄玉卻並沒有直接迴答:
“這兩點現在還隻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,待我梳理之後再請師兄品鑒。”
周法很是遺憾,卻也沒有繼續追問。
而是迴過頭和陳玄玉一起討論【民胞物與】,並且很快就提出了不少建議。
陳玄玉心中暗暗佩服,不愧是樓觀道下一任觀主啊。
道學功底之深厚,當世排在前列。
這也是陳玄玉不願意說更多的原因。
不能把餌料一次性放完是一個原因。
藉助周法的力量,來完善民胞物與是主要原因。
他並沒有研究過張載的思想。
還是前世在網路小圈子裏,聽其他人討論過,就記住了一些。
所以他對民胞物與的瞭解也非常淺顯。
隻知道大致是怎麽迴事兒,若讓他深入論證,短期內是無法做到的。
這也是為何他要找外援的原因。
對於周法來說,僅僅是太極圖的發現,就已經讓他不虛此行。
民胞物與思想,更是讓他驚喜萬分。
內心立即就做出決定,要在金仙觀多待一段時間。
好好和陳師弟交流,幫他完善這個思想。
兩人一直聊到晚上,直到四師兄李玄明幾次催促才結束。
金仙觀為周法五人,舉辦了簡單卻熱鬧的歡迎宴。
宴席上週法對眾人的態度更加尊敬。
搞得好像他纔是被幫扶的那一方,讓他的四個師弟很是納悶。
咱們是來幫人的,要不要這麽謙卑啊。
吃過飯之後,周法本來想繼續找陳玄玉討論。
但陳玄玉卻以旅途勞累為由,勸他好好歇息。
“師兄又不著急走,何必急在一時。”
“先休息好調整狀態,明日再討論也不遲。”
周法想了想,自己對民胞物與的很多想法,也並不是很清晰,需要時間來梳理。
於是就按捺住激動的情緒,去安排好的房間歇息了。
這時,他的四位師弟也找到他,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,何至於如此卑微。
咱們樓道觀不要麵子的嗎。
周法也沒有隱瞞,就將民胞物與的理論告訴了他們。
四人道法雖不如周法精湛,卻也遠超常人,自然明白這個理論有多了不起。
同樣被震撼到了。
心中那點傲氣,也徹底消失。
甚至內心還有點慶幸,還好之前沒有輕視金仙觀眾人,否則真成反派了。
對陳玄玉充滿好奇的同時,也多了幾分敬畏。
然後師兄弟五人圍在一起,開始探討這個理論。
你一言我一語之下,很快就有了更多的收獲。
接下來幾天,周法師兄弟五人什麽事情都沒做,一直和陳玄玉討論完善民胞物與理論。
隨著大家的努力,這個思想的底層邏輯,被漸漸完善充實。
這期間自然會有分歧,畢竟樓觀道發展幾百年,有著自己的一套思想體係。
在部分地方,與陳玄玉的思想有分歧,是很正常的。
還好,大家都很默契的略過分歧部分,重點討論能達成共識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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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陳玄玉和周法幾人討論道法的時候,嵩陽觀的潘師正也接到了自家師父的信。
“沒想到師父也知道了金仙觀的事情,還如此重視。”
嵩陽觀和金仙觀雖然不在一個山峰,但按照行政劃分,都屬於嵩陽縣管轄。
潘師正和劉愛道自然知道那邊發生的事情。
本來他們也想過要去拜訪,但自己也有一大攤子事兒要處理,就給耽擱了。
沒想到長安那邊的師父,反倒先一步有了決定。
劉愛道說道:“宗主人在京城,又與秦王交好,金仙觀也是效忠秦王。”
“他老人家知道金仙觀的事情,並不奇怪。”
潘師正搖頭道:“沒有那麽簡單,師父在信裏還說,樓觀道派了周法真人親自前往金仙觀。”
劉愛道驚訝的道:“周法真人?那可是岐觀主的大弟子,怎麽會。”
潘師正將信遞給他,說道:“計算一下日期,恐怕此時他們已經在金仙觀了。”
劉愛道快速掃了幾眼,鄭重的道:
“看來樓觀道很重視金仙觀啊,咱們也不能落後,你就去一趟吧。”
“看看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。”
潘師正點點頭,說道:“師兄不隨我一起去嗎?”
劉愛道有些意動,但還是搖頭道:
“我倒是想去,但嵩陽觀這麽一大攤子事兒,總得有人管著。”
“以後有機會再說吧。”
潘師正說道:“也好,那我即日就出發,如果沒有要事,幾日後便能返迴。”
“家裏就先辛苦師兄了。”
之後他簡單收拾了一下,帶上兩位弟子,就踏上了前往金仙觀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