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的訊息並未引起朝廷的重視。
準確說,是並未引起所有人的重視。
大部分人依然以為,這不過是竇建德餘孽作亂。
唐軍隻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並不是劉黑闥有多厲害。
竇建德都被滅了,些許餘孽又算的了什麽。
甚至很多人還趁此機會上疏,要求嚴懲竇建德舊部,並加強對河北豪強的監視。
誌得意滿的李淵,並未檢討自己的政策錯誤,反而覺得河北人落了自己的麵子。
下令駐紮河北的唐軍出擊,剿滅劉黑闥,順便給河北人一個教訓。
還好,朝廷有兩個人是清醒的。
一個是太子李建成,他收編了竇建德麾下許多能臣幹將,對河北的局勢比較瞭解。
知道是朝廷的高壓政策,引起河北人的不滿。
所以劉黑闥起兵之後,才會得到河北人的普遍響應。
如果朝廷再繼續針對河北,隻會讓事情鬧的更加不可收拾。
魏征更是直言:“河北之亂,當以安撫為主,剿滅為輔。”
“若朝廷不分青紅皂白,大開殺戒,隻會讓他們離心離德。”
李建成得知自家阿耶采取的措施後,立即入宮請見。
一番痛陳利害,最終讓李淵收迴了命令。
但即便如此,李淵依然不願意承認政策失誤,不肯改變之前對河北的打壓政策。
李建成無奈,隻能迴東宮與其他人商量對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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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清醒的人,就是李世民。
當時秦王府正在慶祝李世民獲封天策上將。
等河北的訊息傳來,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不屑一顧。
一群亂賊而已,秦王府隨便派個大將過去,彈指可平。
甚至不少人還覺得,亂的好,他們又可以立軍功了。
此時還沒有人意識到,他們即將麵臨的是何等慘烈的大戰。
然而李世民、長孫無忌、單雄信卻臉色大變。
概因他們是知道陳玄玉推測的。
沒想到,他的推測再次成真了。
事實上,李世民早就在留意河北的訊息。
劉黑闥等人剛舉兵的時候,他就已經獲得了情報。
還給李神通等人示警,讓他們一定要留意此人。
但他內心依然不相信,就憑劉黑闥這些人能攪亂河北。
要知道,朝廷在河北可是安排了許多大將的。
李神通就不說了,他是湊數的。
可李世績、薛萬均、薛萬徹、李藝,哪一個不是當世名將。
難道他們加起來,還對付不了一個劉黑闥?
除此之外,他內心還有些不服氣。
陳玄玉一直在強調,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,把那裏的人說的多麽寧折不彎。
可竇建德失敗後,他們不還是直接就投降了?
就不信他們真的願意冒著殺頭的危險,跟著叛軍作亂。
還什麽為了爭一口氣,這口氣比命還重要?
或許有士人和權貴,會把聲譽看的比命都重要。
但那些人是經過係統教育的,懂得禮義廉恥。
普通百姓飯都吃不飽,他們懂這個?
尤其是長孫無忌從金仙觀歸來,轉述了陳玄玉對他的一些評價。
更是讓李世民心中不喜。
什麽我路徑依賴,隻相信自己的軍事能力,並不真正懂得民心。
你太小看我李世民了。
載舟覆舟的道理,我豈能不明白?
因為生氣,所以他兩個多月都沒給陳玄玉迴信。
之前答應的,給金仙觀送兩個道家人才的事情,也擱置了。
直到最新戰報傳來,得知李神通和羅藝的聯軍被擊敗。
劉黑闥勢如破竹攻城略地,河北紛紛舉旗響應,他才真正相信河北要變天了。
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,被自己視為不懂道德禮儀的草民。
真的願意為了爭一口氣,豁出性命抗爭。
看著桌子上的戰報,他心情複雜的道:
“輔機,你說我會不會是個剛愎自用之人?”
長孫無忌連忙道:“大王禮賢下士、虛心納諫乃人所共知,怎麽會是剛愎之人。”
李世民道:“我確實一直懷疑陳玄玉的推測,還因為他說我不懂民心而生氣。”
長孫無忌沉默片刻,才說道:“小真人的心思常人難以揣度,大王一時無法接受也是正常。”
李世民歎道:“可之前我是真的不相信,百姓會為了爭口氣,就發動叛亂。”
“河北正在發生的事情,證明他的評價是對的,我確實不懂民心。”
長孫無忌嘴巴張了又張,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了。
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,也不需要人安慰。
很快他就調整好心態,正色道:
“輔機,你馬上去河北,收集與叛亂有關的資訊。”
“我要知道百姓的真實想法。”
長孫無忌見他恢複鬥誌,也鬆了口氣,道:
“是,我這就出發去河北。”
說到這裏他遲疑一下道:“要不要將小真人招來?”
李世民苦笑道:“現在我哪有臉見他。”
“等我平……安撫完河北,迴來的時候再親自去一趟金仙觀吧。”
長孫無忌知道,這件事情對李世民的自信心打擊很大,也沒有再說什麽。
兩人又商量了一些事情後,他就起身告退,然後火速趕往河北。
不過在出發前,他寫了一封信給陳玄玉。
詳細說了河北發生的事情,然後問他該怎麽做。
並且還給了一個地址,如果寄信就往那個地址送。
李世民並不知道,大舅哥為了自己的大業操碎了心。
送走長孫無忌後,他也無心處理政務,就去後宮見了長孫王妃。
“潘師正和周法送來的信呢,拿來我看看。”
長孫王妃似乎猜到了原因,什麽話都沒說,走到書櫃前從一個抽屜裏取出幾封信。
李世民接過後開始仔細翻看。
周法和潘師正每隔幾天,都會寫信給自家師父。
匯報在金仙觀的情況,主要是把陳玄玉所提出的各種理論告訴他們。
岐暉和王遠知也會將自己的想法,寫下來寄迴去。
雖然兩位高功不在金仙觀,實際上也參與了進來,並提出了許多建設性意見。
除此之外,兩位高功也知道陳玄玉和秦王府的關係。
會將來信裏關於陳玄玉的部分,單獨抽出來送到秦王府。
其中就包括陳玄玉提出的各種新思想。
隻是當時李世民正在氣頭上,這些信就由長孫王妃來接收保管了。
直到今天,他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並開始反思。
自然而然的就想看看,這些信的內容。
越看就越是震驚。
太極圖,民胞物與;尋理求道;太極即理,性即理,存天理滅人慾。
道家和儒家雙開花。
這真的是一個八歲孩子能提出的?
他不禁想起了,當初陳玄玉說要另開一派時的那份自信。
當時他完全不信,覺得這小子太狂妄了。
現在看來,是自己太小看他了。
從始至終,他都隻是在陳述事實。
是自己被既往的見識所束縛,不願意相信他的話。
這時,長孫王妃出聲道:“民胞物與,玄玉有一顆慈悲之心啊。”
李世民心中一動,猜到了妻子話裏的真正含義。
她這是在勸我,放下貴族心態,平等的看待天下萬民。
是啊。
雖然自己一直在自我警示,要謙虛,要愛民。
可不知不覺中,還是被出身矇蔽住了雙眼。
認為尊嚴、心氣這些東西,是達官顯貴才會具有的。
百姓不識禮,所求不過一口飯而已。
所以,在內心深處,自己其實是看不起百姓的。
這樣的自己,與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,又有何區別?
難怪陳玄玉說我並不是真懂民心。
想到這裏,他長歎一聲道:“沒想到,真正看穿我本質的,竟然是陳玄玉。”
長孫王妃安慰道:“您隻是被知見障所矇蔽,被玄玉點明後立即就能醒悟,並承認己過。”
“這纔是君主最寶貴的品質。”
李世民點點頭,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。
他不是那種心態脆弱的人,動不動就需要人安慰。
有些事情意識到自己錯了,決定去改,就沒必要再去糾結。
所以他晃了晃手中的信,轉而說道:
“陳玄玉當初說要開宗立派,我還不信。”
“沒想到,他還真有這個本事,是我小看了他啊。”
長孫王妃見他恢複,也不再多說什麽,順著他的話道:
“是啊,八歲的孩子,恐怕他真的是神仙弟子。”
李世民說道:“恐怕也隻有這一個解釋了。”
“之前答應他,要送幾個道學大家去金仙觀,也是時候兌現承諾了。”
長孫王妃笑道:“這恐怕不好辦,能力比周法和潘師正差的,去了也是無用。”
“能力比他們強的,確實不好找。”
關鍵是,能力比兩人強的基本都是老前輩了,恐怕不會給陳玄玉打下手。
李世民認同的道:“是啊,貿然派過去,隻會壞事。”
“不過我已經有了人選。”
長孫王妃心念一動,頓時想到一個人,說道:
“莫非是記室參軍李淳風?”
李世民笑道:“觀音婢知我也。”
長孫王妃思索道:“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,隻是他的能力恐怕有所欠缺。”
李世民擺手道:“他的天賦才情非常高,能力略有欠缺,乃年齡所累。”
“去了金仙觀先跟著學習,很快就能追上幾人。”
“況且他博覽群書,尤為精通天文、曆法、算術。”
“而這些是周法和潘師正所不擅長的,他正好可以彌補這個短板。”
長孫王妃想了想,確實如此。
能力不一定非要很高,有自己獨特的長處,也同樣可以起到重要作用。
李淳風的天文、曆法、算術知識,在這個年代可是極為稀缺的。
去了金仙觀肯定能起到作用。
且他是秦王府的人,可以幫助李世民監管這次變革。
以防出現對朝廷不利的內容。
敲定人選之後,李世民也沒有磨嘰,立即命人將李淳風找了過來。
先將那幾封信給他看了一遍。
不出意外,李淳風驚為天人之作。
當得知這是金仙觀陳玄玉所創時,再次露出不敢置信之色。
他自然知道陳玄玉,也知道這是天才。
可這也太天才了。
如果這話不是出自李世民之口,他肯定會認為對方在戲弄自己。
當得知李世民要派他去金仙觀,協助陳玄玉創作的時候。
他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。
甚至他都沒有做任何耽擱,迴家取了兩件換洗衣服,帶了一些盤纏就上路了。
隻是路過陝州的時候,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。
於是又拐彎去了一趟靈寶縣,在一處不知名小道觀,找到了目標。
成玄英。
家裏世世代代都是佃戶,也不知道是哪座祖墳冒青煙,出了他這個天才。
小時候因為機靈,被家鄉小道觀的道士收為道童,得以讀書識字。
不到十歲就通讀了《道德經》《莊子》等道家經典著作。
他師父自覺無法教他,就請縣裏的名士傳授他學問。
十五六歲時,家鄉已經沒有人能和他討論道法。
他師父又支助他四處遊曆求學。
但成玄英的出身實在太低,拜師學藝的時候受盡了白眼。
可以說,但凡有點名氣的學者,都不屑於教他。
他隻能退而求其次,去找一些不是那麽出名的學者求教。
在沒有名師教導的情況下,他硬是靠著這種‘要飯’一樣的求學過程,學成了一身高深的學問。
且因為這種經曆,反而讓他學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,其中不乏禁忌之術。
比如被列為禁書的《周易流演》。
此書是用來推演國家氣運的,屬於緯書。
懂此書的人天下屈指可數,就被他在一個普通道士身上學到了。
有一段時間,成玄英去南坨山靜雲觀求教道法。
恰好李淳風就在靜雲觀學道。
得知成玄英的經曆,他非常的敬佩,並為其提供了許多方便。
兩人因此成為忘年交,私下經常通書信。
前段時間成玄英來信說,準備去東海隱居。
李淳風就突然想到,何不邀請他一起去金仙觀。
以成玄英的淵博學識,定然能幫上大忙。
關鍵成玄英始終不被學界認可,一直是孤身修行。
如果能加入金仙觀,也是個不錯的歸宿。
好友來訪,成玄英自然非常高興。
得知李淳風的計劃,他自然非常心動,可又很猶豫:
“為兄倒是不怕被拒絕,但若是因此連累了道友你,我如何能安心。”
李淳風笑道:“道友無需擔心,我是奉秦王之命前往金仙觀。”
“除非是犯下大錯,否則他們是不會拿我怎麽樣的。”
成玄英一想也是,這才答應下來。
幾日後兩人出現在金仙觀。
當陳玄玉得知李淳風和成玄英到來,直接原地跳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