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秋殿內,燭火搖曳。
李恪把地上那半個沾灰的橘子撿了起來,隨手擦了擦,也不嫌髒,剝開一瓣塞進嘴裡。
酸。
酸得倒牙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->.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但他嚼得很帶勁,彷彿嚼的是這世道的艱辛。
「娘,您覺得父皇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李恪突然問道。
楊妃怔了一下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,壓低聲音顫抖著說:「陛下……是一代明君,是天可汗。」
「沒錯,他是明君,更是馬上皇帝。」
李恪坐回榻邊,握住母親冰涼的手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家事:
「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狠人。」
「他殺伐果斷,甚至……不惜背負殺兄囚父的罵名。這樣的人,最缺的是安全感,最怕的是什麼?是有人走他的老路。」
楊妃身子一抖,眼淚又要下來了。
「所以啊,」李恪笑了,笑得有些痞氣,「如果我表現得溫良恭儉讓,表現得才華橫溢又德行無虧,像個完美的聖人。」
「娘,您信不信,第一個想殺我的,不是長孫無忌,而是父皇。」
「因為那樣的一個我,太像當年的隱太子(李建成),也太像當年的父皇自己了。」
楊妃捂住嘴,瞳孔劇烈收縮。
這話太大逆不道,卻又太……真實。
「所以,我得變。」
李恪站起身,在殿內踱了兩步,影子投在牆上,張牙舞爪。
「我要貪財,所以我搞什麼『天上人間』,賺得盆滿缽滿,讓全天下都知道吳王是個掉進錢眼裡的俗人。」
「我要好色,所以我去平康坊,跟花魁傳緋聞,讓父皇覺得我沉迷酒色,胸無大誌。」
「我要荒唐,所以我帶著太子和青雀逃課、打麻將、吃燒烤,把東宮搞得烏煙瘴氣。」
李恪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母親:
「娘,您現在明白了嗎?」
「一個文武雙全、野心勃勃的皇子,是威脅,是隱患。」
「但一個貪財好色、行事荒唐、隻會搞點奇技淫巧來討好皇帝的混蛋兒子,那就是個——吉祥物。」
「對於吉祥物,父皇隻會罵,會打,但絕對不會殺,甚至還會覺得……這小子真性情,沒心機,好控製。」
楊妃呆呆地看著兒子。
她從未想過,這些在她看來是「闖禍」的行為,背後竟然藏著如此深的生存智慧。
這哪裡是混蛋?
這分明就是人間清醒啊!
「那……那那個震天雷呢?」楊妃還是有些後怕,「那東西威力那麼大,你就不怕父皇忌憚?」
「恰恰相反。」
李恪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,「娘,手裡有劍不用,和手裡沒劍,是兩碼事。」
「我把震天雷的配方直接交給了青雀,把督造權推得一乾二淨。這就告訴父皇:兒臣有本事,但兒臣對權力沒興趣,兒臣隻想把好東西獻給國家,換點賞賜過好日子。」
「這樣一來,這震天雷就不是我的催命符,而是我的護身符!」
「隻要我腦子裡還有這些好東西,隻要我還能給大唐帶來驚喜,父皇就會像護眼珠子一樣護著我。長孫無忌想動我?他也得問問父皇手裡的劍答不答應!」
李恪說完,長出了一口氣。
這些話,他憋在心裡很久了。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長安城,他隻能戴著麵具跳舞,唯有在母親麵前,才能露出一絲真容。
楊妃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少年,突然覺得他長大了。
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她懷裡撒嬌的孩子,而是一棵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。
「恪兒……」
楊妃伸出手,撫摸著李恪的臉頰,眼淚又流了下來,但這回,是欣慰的淚。
「苦了你了……娘沒用,護不住你,還要讓你這般費心籌謀。」
「娘,您說什麼呢。」
李恪順勢把臉貼在母親掌心,蹭了蹭,像隻求撫摸的大貓,「隻要您和弟弟能平平安安的,我演一輩子混蛋也樂意。再說了,當個逍遙王爺多爽啊,不用早起上朝,想幹嘛幹嘛,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。」
「貧嘴。」
楊妃破涕為笑,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,「行了,娘知道了。以後不管你在外麵怎麼鬧,娘都不管了。娘隻求你一點——」
「一定要活著。」
「遵旨!」李恪行了個滑稽的軍禮。
安撫好了母親,李恪又陪著楊妃說了會兒話,直到看著她喝了安神湯睡下,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千秋殿。
殿外,夜色已深。
一輪彎月掛在樹梢,清冷的月光灑在紅牆黃瓦上,給這座深宮大院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紗衣。
李恪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,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臉。
演戲,真累啊。
不僅要在朝堂上演,在敵人麵前演,甚至在親人麵前,也得把戲做足了。
「這大唐的飯,不好吃啊。」
李恪感嘆了一句,緊了緊身上的袍子,沿著幽長的宮道往外走。
此時宮門快要落鎖了,宮道上一片寂靜,隻有更夫偶爾傳來的梆子聲。
李恪走得很快,隻想趕緊回府泡個熱水澡。
路過禦花園的一處假山時,一陣細微的、壓抑的抽泣聲,突然鑽進了他的耳朵。
「嗚嗚……嗚……」
聲音斷斷續續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透著一股子絕望和無助。
李恪腳步一頓。
這大半夜的,誰在哭?
難道是哪個宮女受了委屈?還是……有鬼?
「咳咳,本王可是唯物主義戰士,不信鬼神。」
李恪給自己壯了壯膽,順著聲音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。
繞過嶙峋的假山石,借著昏暗的月光,他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蜷縮在石縫裡。
那是個少女。
穿著一身粉色的宮裝,頭埋在雙膝之間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雖然看不清臉,但那身衣服的料子和頭上的髮飾,絕不是普通宮女能用的。
李恪皺了皺眉,試探著喊了一聲:
「誰在那兒?」
哭聲戛然而止。
少女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抬起頭,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。
雖然眼睛腫得像核桃,妝也哭花了,但李恪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這眉眼,這輪廓,這股子讓人心疼的柔弱勁兒。
「長樂?」
李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,「大半夜的,你不回寢宮睡覺,躲在這石頭縫裡哭什麼?」
長樂公主李麗質,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嫡長女,大唐最尊貴的明珠,此刻卻像個無家可歸的小貓。
看到是李恪,長樂眼中的驚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洶湧的委屈。
她扁了扁嘴,剛想說話,眼淚就先掉下來了。
「三……三哥……」
這一聲喊得,那叫一個肝腸寸斷。
李恪心裡一緊,快步走過去,蹲在她麵前,掏出帕子遞給她,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:
「怎麼了這是?誰欺負你了?告訴三哥,三哥給你……套他麻袋!」
長樂接過帕子,胡亂擦了把臉,抽抽噎噎地說道:
「沒……沒人欺負我。是……是父皇……」
「父皇怎麼了?他又輸錢心情不好罵你了?」
「不是……」
長樂搖搖頭,抬起那雙紅通通的眼睛,看著李恪,聲音裡充滿了絕望:
「父皇下旨了……把我……把我許配給了表哥長孫沖……今年完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