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絲綢,緩緩覆蓋了長安城。
宵禁的鼓聲尚未敲響,一輛毫不起眼的青蓬馬車便從吳王府的側門悄然駛出,匯入了朱雀大街那片流光溢彩的燈火海洋。
車廂內,氣氛有些詭異。
李承乾正襟危坐,雙手放在膝蓋上,緊張得像個第一次進京趕考的書生,眼神四處亂飄,就是不敢看窗外。
李泰則恰恰相反,整個人幾乎是貼在窗戶上,鼻子用力地嗅著空氣中飄來的各種食物香氣,口水都快流成了河:「三哥!我聞到烤羊肉的味道了!還有桂花糕!糖葫蘆!」
「出息!」
李恪靠在軟墊上,手裡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,閉著眼睛,一臉的雲淡風輕,「咱們今晚是去幹大事的,不是去掃蕩小吃街的。」
「三哥,我還是覺得……不太妥當。」
李承乾終於忍不住了,挪了挪屁股,湊過來小聲說道,「咱們剛在朝堂上把舅舅得罪慘了,又駁了突厥人的麵子,現在不去夾著尾巴做人,怎麼還……還往這種是非之地鑽?」 藏書多,.隨時讀
「大哥,這就叫你不懂了。」
李恪緩緩睜開眼,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與老練。
「朝堂上的交鋒,那是第一戰場。而這平康坊,就是第二戰場——輿論戰!」
「你想想,今天退婚的事傳出去,外麵的人會怎麼說?是誇我仗義執言,還是罵我囂張跋扈,不敬舅父?突厥的事呢?是誇大哥你神勇無敵,還是罵咱們大唐皇室野蠻無禮,欺辱使臣?」
李恪頓了頓,聲音變得低沉:「這些話,咱們在宮裡聽不見。但在這裡,在這些酒肆茶樓裡,它們會像瘟疫一樣傳開。咱們今天來,不是為了喝酒聽曲,是為了『帶節奏』!」
「帶……節奏?」李承乾和李泰異口同聲,一臉茫然。
「就是去告訴全長安的人:我三弟是為了保護妹妹纔跟國舅叫板,真爺們!我大哥是為了維護國威才動手,真漢子!」李恪揮了揮拳頭,「咱們不僅要贏在朝堂,更要贏在口碑上!」
馬車在燈火最輝煌的「滿春院」前停下。
三人剛一下車,一股混合著脂粉、美酒與靡靡之音的熱浪便撲麵而來。
「走,市場調研開始了。」
李恪搖著摺扇,大搖大擺地往裡走。
然而,還沒等他們踏上台階,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從旁邊的雅座傳了出來:
「喲,我當是誰呢?這不是咱們大唐新出爐的『武狀元』太子殿下,和那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吳王殿下嗎?」
李恪腳步一頓,循聲望去。
隻見不遠處的臨街雅座裡,坐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。為首的那人,麵如冠玉,眼神卻陰鷙得像條毒蛇,不是別人,正是剛被退婚的長孫沖。
在他旁邊,還坐著幾個崔家、王家的子弟,一個個看著他們的眼神都充滿了敵意和嘲諷。
「長孫兄,慎言啊。」一個崔氏子弟假惺惺地勸道,「太子殿下那可是能單手掀翻突厥勇士的猛人,小心他一生氣,把這酒樓給拆了。」
「哈哈哈!拆了纔好!」長孫沖舉起酒杯,聲音不大不小,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,「咱們大唐以文立國,如今儲君卻沉迷於匹夫之勇,與那蠻夷無異。我看啊,這大唐的斯文,遲早要斷送在這幫『武夫』手裡!」
這話太毒了。
這不僅是在羞辱李承乾,更是在否定李世民「文治武功」的國策!
「你!」李承乾的臉瞬間漲紅,剛想發作,卻被李恪一把按住。
「大哥,別跟瘋狗一般見識。」
李恪沖他搖了搖頭,然後轉過身,笑眯眯地看著長孫沖,那笑容比哭還假:
「喲,這不是沖表哥嗎?怎麼?被我妹甩了,心裡不痛快,跑這兒來借酒澆愁了?」
「你!」長孫沖被戳中痛處,猛地站起身來。
「別急著跳腳嘛。」
李恪搖著摺扇,慢悠悠地走到他桌前,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飲而盡。
「我倒是覺得,表哥你該謝謝我。不然娶了我妹妹,洞房花燭夜被一腳踹下床,那才叫丟人丟到姥姥家了。」
「噗——」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「李恪!你休要猖狂!」長孫沖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我怎麼猖狂了?」
李恪一臉無辜,「我大哥憑本事為國爭光,我憑本事為妹妹爭取幸福,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『武夫』和『猖狂』?」
「難道在你看來,這大唐的江山,是靠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,用嘴皮子噴出來的?」
「你!」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。
「咚——」
一聲清越的鐘鳴聲,突然在大廳內響起。
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中央的高台。
隻見輕紗幔帳緩緩拉開,一個身穿素白長裙、懷抱古琴的女子,如同月宮仙子般,緩緩走出。
她並未施粉黛,卻美得驚心動魄。那股子清冷入骨的氣質,彷彿能將這滿堂的俗世煙火都淨化了。
正是滿春院的頭牌,楚楚姑娘。
她看都沒看台下那些狂熱的才子,那雙清冷如寒潭般的眸子,竟直直地射向了正在對峙的李恪和長孫沖。
那眼神裡,沒有半分柔媚,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,像是在看兩隻為了爭搶地盤而打架的公雞。
李恪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這女人的眼神,不對勁啊。
楚楚緩緩坐下,纖纖玉指輕撫琴絃,卻沒有立刻彈奏。
她紅唇輕啟,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,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:
「今夜月色正好,諸位公子皆是長安才俊,何必為了些許口舌之爭,壞了這良辰美景?」
她頓了頓,目光最終落在了李恪身上,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:
「既然長孫公子與吳王殿下,一位推崇『文治』,一位彰顯『武功』。」
「那不如,就由奴家做個東,咱們今日不比拳腳,隻比風月。」
她緩緩站起身,對著全場盈盈一拜,那姿態,美得像一幅畫。
「奴家這裡恰有一句上聯,乃是前朝一位大才子所留,至今無人能對。若是哪位公子能對出下聯,不僅證明瞭您的文採風流……」
她抬起頭,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,直勾勾地盯著李恪:
「今夜,楚楚的閨房,便隻為君一人而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