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,瞬間匯聚到了二樓那個角落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李泰嚇得縮在椅子裡,手裡那塊還沒吃完的桂花糕「啪嗒」一聲掉在桌上,兩隻手死死捂住腰間的錢袋子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李承乾更是渾身僵硬,把頭埋得低低的,生怕被人認出大唐儲君竟然在逛青樓。
「這是哪來的暴發戶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」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,.任你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一聲刺耳的嗤笑打破了沉寂。
說話的是隔壁雅座的一個錦衣公子,手裡搖著摺扇,滿臉的不屑。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崔浩,平日裡最看不起這種滿身銅臭味的「富商」。
「楚楚姑孃的『煙鎖池塘柳』乃是千古絕句,五行在其中,意境深遠。就憑這幾個隻會嗑瓜子的俗人,也配對下聯?簡直是辱沒了這滿春院的風雅!」
周圍的才子們紛紛附和,嘲弄的笑聲此起彼伏。
「就是,哪裡來的土包子,趕緊滾吧!」
「怕是連字都不識幾個,還想做入幕之賓?做夢去吧!」
李承乾聽得麵紅耳赤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他雖性格軟弱,但那是麵對父皇和老師,何曾受過這些世家紈絝的鳥氣?
「放肆!孤……」
他剛想拍案而起亮明身份,一隻修長的手卻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「大哥,淡定。」
李恪嘴角掛著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,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。他沒有理會周圍的嘲諷,而是端起桌上那壺最好的「蘭陵美酒」,仰頭猛灌了一口。
酒液順著喉結滾落,打濕了衣襟。
他隨手抹了一把嘴角,那雙桃花眼裡,原本的慵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睥睨天下的狂放。
「煙鎖池塘柳?五行絕對?」
李恪輕笑一聲,搖搖晃晃地走到欄杆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台上的楚楚,聲音慵懶卻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氣:
「這種文字遊戲,太小家子氣,配不上姑孃的絕世風姿。本公子今日不才,不對下聯,隻送姑娘一首詩。若是姑娘覺得好,這酒錢,便免了吧。」
「狂妄!」崔浩冷笑,「若是作不出來,就從這二樓滾下去!」
楚楚卻沒有說話。她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李恪,不知為何,在這個看似輕浮的少年身上,她竟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。
那是藏在紈絝皮囊下的——龍氣。
李恪沒有理會旁人的叫囂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盛唐的背影,那個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的酒中仙。
再睜眼時,他眼中的光芒,比這滿堂的燭火還要耀眼。
「君不見——」
一聲長嘯,如平地驚雷,瞬間炸響在整個滿春院。
所有人都被這一嗓子吼得心頭一顫,下意識地閉上了嘴。
李恪手中的摺扇猛地一揮,指著窗外那浩浩蕩蕩的夜空,聲音激昂頓挫,帶著一種蒼涼而豪邁的穿透力:
「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!」
「君不見,高堂明鏡悲白髮,朝如青絲暮成雪!」
轟!
短短兩句,如同兩記重錘,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。
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崔浩,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,手中的摺扇僵在半空。那些原本喧鬧的才子們,一個個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。
這氣魄!這意境!
這哪裡是一個「暴發戶」能寫出來的?這分明是謫仙下凡啊!
楚楚原本按在琴絃上的手微微顫抖,眼中的殺氣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和……迷離。
李恪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他彷彿已經不是那個為了搞錢而來的吳王,而是真的化身為了那個醉酒狂歌的詩仙。他在雅座間踱步,每走一步,便是一句千古名句。
「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!」
「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盡還復來!」
唸到這句時,李恪突然轉身,目光落在了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李泰身上——確切地說,是落在了他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上。
李泰心裡咯噔一下,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。
「三……三哥,你要幹嘛?」
「青雀!既然要盡歡,那這身外之物,留之何用!」
李恪大笑一聲,一把扯下李泰的錢袋子。
「哎!我的錢!那是我攢了一年的……」
在李泰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,李恪解開袋口,抓起大把的金葉子、銀餜子,像撒花瓣一樣,猛地向樓下的人群撒去。
嘩啦啦!
金銀如雨下。
「烹羊宰牛且為樂,會須一飲三百杯!」
樓下的人群徹底瘋了。
有人是被這首詩震撼得頭皮發麻,有人是被這漫天金雨砸得暈頭轉向。尖叫聲、歡呼聲、搶錢聲混成一片,整個滿春院彷彿煮沸的開水。
「岑夫子,丹丘生,將進酒,杯莫停!」
李恪指著一臉懵逼的李承乾和欲哭無淚的李泰,強行給他們安上了配角的名字,然後再次舉杯,對著台上的楚楚遙遙一敬:
「與君歌一曲,請君為我傾耳聽!」
楚楚早已站起身來,那雙原本清冷如冰的眸子裡,此刻竟然蓄滿了淚水。她從未聽過如此豪邁、如此悲壯、又如此灑脫的詩篇。
這個男人……
他到底是誰?
「五花馬,千金裘,呼兒將出換美酒,與爾同銷萬古愁!」
隨著最後一句落下,李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隨手將價值不菲的琉璃盞摔得粉碎。
啪!
清脆的碎裂聲,為這首千古絕唱畫上了一個狂放的句號。
全場死寂。
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股子「萬古愁」的意境中無法自拔,就連那些平日裡自詡才高八鬥的世家子弟,此刻也一個個麵如土色,羞愧得想把頭埋進褲襠裡。
在這首詩麵前,他們以前寫的那些無病呻吟,簡直就是垃圾!
「好!好詩!好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!」
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,緊接著,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差點把房頂掀翻。
無數姑娘眼含桃花,癡癡地望著二樓那個紫袍少年的身影,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自薦枕蓆。
「公子大才!楚楚……願掃榻相迎!」
台上的楚楚姑娘麵若桃花,聲音顫抖,那是真的動了心。她提起裙擺,就要往樓上跑。
然而,二樓雅座上。
剛才還氣吞萬裡如虎的李恪,此時卻像是換了個人。
他看著樓下瘋狂的人群,又看了一眼正提著裙子衝上來的花魁,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「臥槽,玩大了。」
這要是被堵住,身份絕對曝光,到時候別說賺錢了,回去腿都得被李世民打斷。
「大哥,胖子,風緊扯呼!」
李恪一把拽起還在心疼錢的李泰,又拉上還在發呆的李承乾,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轉身就往後門跑。
「哎?三哥,錢!我的錢還沒撿回來呢!」李泰還在掙紮。
「撿個屁!那是道具!道具懂不懂!」
李恪一腳踹開擋路的屏風,帶著兩個拖油瓶,在那位百騎司暗探的掩護下,像三隻受驚的兔子,從後廚的窗戶翻了出去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隻留下滿春院裡一群瘋狂尋找「詩仙」的才子佳人,和拿著半截斷句、悵然若失的花魁楚楚。
……
這一夜,長安無眠。
一首《將進酒》,像是一顆重磅炸彈,以滿春院為中心,迅速向四周擴散。
不到兩個時辰,這首詩便傳遍了整個長安城的權貴圈。無數文人墨客挑燈夜讀,為了那句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而痛哭流涕,為了那句「千金散盡還復來」而熱血沸騰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,那個自稱「本公子」、揮金如土、才氣縱橫的神秘少年,到底是誰?
次日清晨。
天剛矇矇亮,鄭國公府的大門就被推開了。
魏徵頂著兩個大黑眼圈,手裡拿著一份昨夜手抄的《將進酒》,鬍子都在哆嗦。
「好詩!雖有狂態,卻有傲骨!此等才華,定是當世大儒!」
魏徵愛才心切,正準備去打聽是哪位隱士高人。
就在這時,管家急匆匆地跑來:「老爺!查到了!昨夜在平康坊作詩的……聽說是……是吳王殿下!」
「誰?!」
魏徵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「李恪?那個整日裡遛鳥鬥雞的李恪?」
「正是!而且……聽說他還帶著太子和魏王一起去了!」
轟!
魏徵隻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,血壓瞬間飆升到了一百八。
身為太子太師(兼職),也是朝中最硬的骨頭,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皇室子弟不學無術、流連煙花之地。
好啊!
好你個李恪!
你有如此才華,不用在正道上,居然跑去青樓爭風吃醋?還把太子給帶壞了?
這簡直是暴殄天物!這是在毀大唐的根基!
「備轎!不,備馬!」
魏徵一把將手中的詩稿塞進袖子裡,順手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《諫太宗十思疏》(草稿),滿臉殺氣地往外沖。
「老夫今日若不把這小子的皮扒一層下來,老夫就跟他姓!」
「去吳王府!死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