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闈之日,貢院重開。
天空飄著細雨,帶著幾分倒春寒的料峭。數千名從大唐各地趕來的舉子,此刻正排著長隊,等待著那扇能改變命運的大門開啟。
隊伍最前列,長孫沖一身錦衣,手裡捏著一把摺扇,雖然天氣冷,但他扇得很有節奏。
自從被退婚,又在圍場被嚇尿之後,他閉門苦讀了整整一年。
《四書五章》背得滾瓜爛熟,歷代策論倒背如流。
他發誓,要在這次科舉中獨占鰲頭,把那個隻會搞奇技淫巧的李恪狠狠踩在腳下,讓表妹看看誰纔是真正的才子!
「沖少,這次主考官可是吳王殿下,不會有什麼變故吧?」旁邊一個世家子弟有些擔憂。
「哼,怕什麼?」 讀小說選,.超流暢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長孫沖冷笑一聲,眼中滿是自信,「科舉乃是國之大典,考題都是從聖人經典裡出的。他李恪就算再怎麼離經叛道,難道還能讓咱們在考場上烤羊肉串不成?」
「再說了,孔穎達孔師是監考。有他在,李恪翻不出浪花來!」
「鐺——!」
貢院鐘聲響起,大門洞開。
學子們魚貫而入,按號入座。
號舍狹窄,但每個人都正襟危坐,磨墨鋪紙,等待著那神聖的考題。
高台之上。
李恪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,雖然款式正經,但他那坐姿實在不敢恭維。
他一條腿翹在桌案上,手裡端著個紫砂壺,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,活像個監工的包工頭。
旁邊的孔穎達看得直皺眉,但礙於李恪現在是「大唐農神」,又有「如朕親臨」的金牌,他也隻能忍著。
「髮捲!」
李恪大手一揮。
衙役們迅速將密封的卷宗分發下去。
長孫沖深吸一口氣,提起毛筆,飽蘸濃墨,準備揮毫潑墨,寫出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錦繡文章。
他滿懷期待地拆開封條,展開試卷。
然而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題上時,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那提筆的手懸在半空,墨汁「啪嗒」一聲滴在紙上,暈染開來。
沒有「子曰」。
沒有「詩雲」。
更沒有「治國安邦策」。
第一道題赫然寫著:
【今有雉兔同籠,上有三十五頭,下有九十四足,問雉兔各幾何?】
長孫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雞?兔子?
這是什麼鬼題目?
我是來考狀元的,不是來當飼養員的!
他下意識地想用聖人教誨來解答,可搜腸刮肚把孔孟之道翻了個底朝天,也沒找到聖人關於「數兔子腿」的論述啊!
「這……這肯定是個意外,是算術題,看下一道。」
長孫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強行鎮定,看向第二題。
【若有一水池,注水需三個時辰注滿,放水需五個時辰放空。今同時開啟注水與放水之口,問:何時能將水池注滿?】
「啪!」
長孫沖手裡的毛筆被捏斷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。
一邊注水一邊放水?
這水池的主人是有病嗎?腦子進水了嗎?
為什麼要幹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?
「這也是治國之道?」長孫沖在心裡瘋狂咆哮,「這是在考怎麼浪費水資源嗎?」
他不信邪,繼續往下看。
第三題:
【假設你身無分文,流落長安街頭。現給你一文錢本金,要求在三天內賺夠一百文,且不得乞討、不得偷搶。請寫出具體方案。】
第四題:
【黑火藥之配比,一硝二磺三木炭是否為最佳?若要增加爆炸威力,當如何調整成分?請從格物致知角度論述。】
……
長孫沖看著這一張張如同天書般的試卷,整個人徹底崩潰了。
他背的那些經義,那些華麗的辭藻,在這些充滿了銅臭味、火藥味和泥土味的問題麵前,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。
他轉頭看向四周。
隻見剛才還信心滿滿的世家子弟們,此刻一個個都在抓耳撓腮,有的在咬筆桿,有的在揪頭髮,還有的已經開始對著卷子發呆流口水了。
整個考場,瀰漫著一股名為「絕望」的氣息。
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長孫沖麵如死灰,癱軟在座位上。
然而。
在考場的另一角,畫風卻截然不同。
幾個穿著打補丁麻布衣衫的寒門學子,在短暫的錯愕之後,眼睛卻越來越亮。
他們沒讀過多少聖賢書,買不起昂貴的經義註解。
但他們從小就要幫家裡幹活,知道雞兔怎麼數,知道水怎麼流,更知道一文錢怎麼掰成兩半花!
「這題我會!」
一個黑瘦的少年興奮得手都在抖。
他家裡就是養雞的,這題對他來說,比吃飯還簡單!
「這題我也懂!」
另一個曾在鐵匠鋪當過學徒的少年看著火藥題,下筆如飛,「加糖!加白糖能助燃!這是那個道士告訴我的!」
「一文錢賺一百文?這不就是倒買倒賣嗎?我在西市練攤三年,這套路熟啊!」
「唰唰唰——」
寒門學子們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摩擦,發出一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。
那聲音,對於那些還在發呆的世家子弟來說,簡直就是催命的魔音。
高台上。
李恪端著茶壺,透過繚繞的熱氣,看著下方這「冰火兩重天」的景象,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。
「嘖嘖,看來這屆考生的素質不行啊。」
李恪搖了搖摺扇,故意大聲說道,「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,以後怎麼去治理地方?怎麼去給百姓算帳?」
「難道以後遇到洪水了,你們還要對著洪水背《論語》讓它退去嗎?」
這番話,像是一記記耳光,狠狠抽在那些書呆子的臉上。
孔穎達坐在旁邊,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。
他拿起一份多餘的試卷,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。
「雞兔同籠……水池放水……」
孔穎達咬牙切齒,鬍子都要翹起來了,「這……這簡直是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」
「聖人教化,在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!豈是這些雞毛蒜皮、奇技淫巧的小道?」
「吳王!你這是在毀我大唐的根基!」
李恪瞥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:
「孔師,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。」
「百姓的日子,就是由這些雞毛蒜皮組成的。一個連雞鴨鵝兔都數不清楚的官,你指望他能管好一縣的錢糧?」
「一個連水利都算不明白的官,你指望他能治理黃河?」
「本王選的不是書櫃,是能幹活的人!」
「你——強詞奪理!」孔穎達氣得站了起來,手中的試卷被他捏成了一團廢紙。
「鐺——!」
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。
這對於世家子弟來說,無異於喪鐘;而對於寒門學子來說,卻是天籟。
長孫沖失魂落魄地走出號舍,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。
他交上去的卷子,除了名字,幾乎一片空白。
「沖哥……咱們……是不是廢了?」旁邊的跟班帶著哭腔問道。
「不是我們廢了。」
長孫沖抬起頭,看著高台上那個依舊一臉戲謔笑容的李恪,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恐懼:
「是這科舉……被他玩廢了。」
「走!回家!」
「我不信,陛下會任由他這麼胡鬧!這天下讀書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!」
半個時辰後。
孔穎達手裡攥著那張寫滿了「荒唐言」的試卷,像是一頭暴怒的老獅子,不顧宮門即將落鎖,一路狂奔沖向了太極宮。
他要告禦狀!
他要死諫!
他要讓陛下看看,這個吳王李恪,究竟把神聖的科舉糟蹋成了什麼樣子!
「陛下!陛下啊!」
還沒進甘露殿,孔穎達那悽厲的哭喊聲就已經傳了進去,聽得李世民心裡一哆嗦。
「吳王這是在毀壞聖人教化啊!」
「他這是在選官嗎?他這是在選雜耍藝人啊!」
「若是不廢除這次科舉,老臣……老臣這就撞死在殿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