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這一嗓子,把樹上的烏鴉都震飛了兩隻。
李承乾手一抖,差點把肉串餵進鼻子裡。李泰更是嚇得一縮脖子,那身肥肉跟著顫了三顫,本能地往李恪身後躲。
在大唐,能止小兒夜啼的,除了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鬼,就屬眼前這位混世魔王了。 ->.
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那一身腱子肉把朝服撐得鼓鼓囊囊,像是一頭直立行走的黑熊。他根本不管什麼太子不太子,親王不親王,那雙銅鈴大眼,直勾勾地盯著李泰——手裡的肉串。
「哎呀!這不是魏王殿下嗎?」
程咬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,看著格外滲人,「殿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吃這麼油膩的東西不好,容易積食。來來來,俺老程是個粗人,皮糙肉厚,不怕積食,替殿下分擔分擔!」
話音未落,他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探了過來。
快如閃電。
李泰隻覺得眼前一花,手裡那一串剛烤好、還在滋滋冒油、撒滿了孜然辣椒的極品羊肉串,就易主了。
「哎!我的肉!」
李泰悲憤地叫了一聲,下意識想搶回來。
可看著程咬金那張凶神惡煞的臉,還有那一胳膊能跑馬的肌肉,他伸出去的小胖手又默默縮了回來,委屈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。
這就是明搶啊!
還有沒有王法了?還有沒有天理了?
程咬金纔不管李泰委不委屈,他拿著肉串,先是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。
「嘶——!真香!」
那股子辛辣霸道的味道,直衝腦門,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坦得想唱歌。
他再也忍不住,張開血盆大口,都不帶細嚼慢嚥的,直接擼了一串。
「哢嚓!」
竹籤子都差點被他咬斷。
滾燙的油脂在嘴裡爆開,辣椒的痛感刺激著味蕾,孜然的異香橫衝直撞。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瞪圓了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狂喜,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享受的猙獰上。
「唔!好!好東西!」
程咬金含糊不清地吼道,三兩口就把肉嚥了下去,連嘴角的油漬都捨不得擦,舌頭一卷,舔了個乾乾淨淨。
「痛快!真他孃的痛快!」
他一拍大腿,震得地麵都抖了一下,「俺老程活了半輩子,吃了無數山珍海味,原本以為那也就是個吃飽。沒想到啊,今天在這冷宮牆角,竟然吃到了這等絕味!這叫什麼?這就叫緣分啊!」
說著,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又瞄向了烤架上剩下的幾串肉。
李承乾和李泰瞬間警惕起來,像是護食的小狗一樣,死死擋在烤架前。
李恪卻笑了。
他看著程咬金那副饞貓樣,非但沒生氣,反而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。
這纔是大唐的頂級武將啊!
豪爽,直接,不拘小節,最重要的是——是個滾刀肉。
跟這種人打交道,不需要那些彎彎繞繞,隻要脾氣對路,那就能成生死之交。而且,有了程咬金這尊大佛罩著,以後在長安城橫著走,誰敢說個不字?
「宿國公若是喜歡,儘管吃便是。」
李恪笑著走上前,主動拿起幾串剛烤好的腰子,遞到了程咬金麵前,「這可是好東西,大補!程伯伯為了大唐南征北戰,勞苦功高,這腰子非您莫屬。」
程咬金一聽「大補」,眼睛更亮了。
「哈哈哈!還是吳王殿下懂俺!」
他也不客氣,接過腰子就是一口,「嗯!夠味!這味道,絕了!比那禦賜的蒸鹿尾巴強了一萬倍!」
程咬金一邊吃,一邊用那油乎乎的大手拍著李恪的肩膀,力道之大,拍得李恪齜牙咧嘴:
「殿下,你這手藝,神了!若是去西市開個鋪子,那幫胡商都得把底褲賠給你!」
「程伯伯過獎了。」
李恪揉了揉發麻的肩膀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「光有肉怎麼行?俗話說得好,餃子就酒,越喝越有;燒烤配酒,天長地久。程伯伯,不想來兩口?」
「酒?」
程咬金動作一頓,隨即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,「宮裡的酒就算了吧。那玩意兒淡得跟鳥水似的,喝一缸都不帶暈的,沒勁!俺老程家裡藏的那幾壇三勒漿還湊合,可惜沒帶進宮來。」
大唐此時的酒,大多是發酵酒,度數低,渾濁,喝起來確實有一股酸澀味。對於程咬金這種無酒不歡的猛人來說,確實跟喝水差不多。
「程伯伯,話別說得太滿。」
李恪神秘一笑,反手又摸出了那個陶罐。
「宮裡的酒是鳥水,但我這酒,可是瓊漿玉液。就怕程伯伯您……遭不住。」
「遭不住?」
程咬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把胸脯拍得震天響,「殿下,你出去打聽打聽,俺老程號稱千杯不醉!這長安城裡,就沒有能把俺喝趴下的酒!」
「是嗎?」
李恪也不廢話,直接拔開陶罐的塞子。
啵。
一股濃烈至極的酒香,如同出籠的猛獸,瞬間席捲了四周。
那不是發酵酒那種酸腐的酒氣,而是純淨、凜冽、帶著一股子燒刀子般銳利的高純度酒精味。
程咬金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。
下一秒,他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味兒?」
他一把搶過陶罐,像是捧著絕世珍寶一樣湊到鼻子底下,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股酒氣直衝腦門,熏得他居然有了那麼一絲絲眩暈感。
「好烈的酒!」
程咬金驚嘆道,喉結瘋狂滾動,「光聞著這味兒,俺肚子裡的酒蟲就要造反了!」
「這叫『二鍋頭』,也叫『悶倒驢』。」李恪笑眯眯地解釋道,「程伯伯,慢點喝,這酒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程咬金已經仰起脖子,咕咚一大口灌了下去。
「別……」
李恪阻攔的手停在半空。
這可是五十六度的二鍋頭啊!不是你們那個十幾度的米酒!這麼喝會死人的!
下一刻。
程咬金整個人僵住了。
那一瞬間,他感覺自己不是喝了一口酒,而是吞下了一團火球,或者是吞了一把燒紅的刀子。
那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,所過之處,如烈火燎原。
「咳!咳咳咳!」
程咬金猛地劇烈咳嗽起來,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眼淚都被嗆出來了。
「哎呀!程伯伯!」
李泰和李承乾嚇壞了,以為程咬金中毒了,連忙要上來拍背。
「別……別動!」
程咬金伸出一隻手製止了他們。
他閉著眼,死死憋著那口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,那種火辣辣的痛感逐漸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未體驗過的、從丹田升起的暖意,迅速流遍四肢百骸。
整個人像是飄在了雲端,輕飄飄的,又像是泡在熱水澡裡,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。
「呼——」
程咬金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,猛地睜開眼,那雙銅鈴大眼裡,爆發出一陣精光。
「爽!!!」
這一聲吼,比剛才搶肉時還要響亮。
「這特麼才叫酒!這纔是爺們兒喝的酒!」
程咬金看著手裡的陶罐,眼神狂熱得像是看著初戀情人,「跟這一比,俺以前喝的那些,簡直就是馬尿!殿下,這酒……還有嗎?」
「管夠!」
李恪很大方地一揮手,「隻要程伯伯喜歡,以後您府上的酒,我包了!」
「好小子!痛快!」
程咬金大喜過望,又灌了一口,這次學乖了,小口抿著,閉著眼細細回味。
幾口烈酒下肚,再加上那霸道的羊肉串,程咬金那張黑臉已經變得紅撲撲的,眼神也開始有點迷離了。
但他腦子還是清醒的,甚至比平時轉得更快。
眼前這個吳王李恪,不僅能搞出這種絕世美味,手裡還有這種驚天動地的烈酒,更關鍵的是,這小子身上的那股子勁兒,對他胃口!
不扭捏,不造作,有啥好東西真拿出來分享。
這哪是皇子啊,這就是天生的綠林好漢!
「殿下!」
程咬金借著酒勁,那隻蒲扇大手再次重重地拍在了李恪的肩膀上,這一次,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親近。
他打了個酒嗝,大著舌頭,拍著胸脯保證道:
「俺老程是個粗人,不會說漂亮話。但今天吃了你的肉,喝了你的酒,這份情,俺記下了!」
「以後在這長安城,誰要是敢欺負你,你就報俺老程的名字!」
「哪怕是長孫無忌那隻老狐狸,俺也敢去薅他的鬍子!俺老程,罩著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