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4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長孫皇後心頭一飄,如飲甘醇。“她十三歲嫁與陛下,生兒育女,輔佐陛下奪得天下。,她親撫將士、鼓舞軍心——陛下能坐穩江山,有她一半功勞。”。——他怎知我當時撫慰將士、激勵士氣?此事發生在秦王府內,他如何得知?……究竟是何來曆?,指尖有些泛白。,像一枚細針,無聲無息地刺進她耳裡——關於魏征,關於她曾勸過陛下留用,甚至關於那幾句唯有深夜錦帳中纔會吐露的私語。?,她幾乎疑心這名叫舒玨的少年是不是曾藏在寢殿的屏風後,或是……就伏在那張龍鳳榻下。。“若不是娘娘當年力保,好些人墳頭的草都該長幾輪了。”,語調閒散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氣,全然不顧座上婦人微微變了的臉色。“有人說她後宮乾政?嘿,若她真不‘乾政’,那些人早成了刀下鬼。”“她還寫了《女則》,教女子如何輔佐夫君、莫問外朝事——這樣的人,怎會自己去乾政?簡直可笑。”
侍女雪姬恰在此時為長孫無垢續上新沏的茶。
皇後剛含了半口,聽到“《女則》”
二字,猛地嗆住,茶水險些濺濕衣襟。
那本書……分明還在她心裡盤桓,連墨跡都未曾落下!
前頭那些舊事便罷,終究是發生過,天地或許記得。
可連她尚在腹稿中的筆墨,這少年竟也似瞭如指掌?
“娘娘?”
隨行的上官雲急忙遞上絹帕。
舒玨已坐起身,望向雪姬:“是不是茶沏得不妥?”
雪姬委屈搖頭:“就是按您教的法子衝的綠茶,清冽得很。”
長孫無垢穩住氣息,擺手溫言:“無妨,是妾身不慣這茶味。
平日飲的,總添些薑桂胡椒,公子這茶卻清雅別緻,一時新奇,失態了。”
“是吧?”
舒玨又懶懶躺回去,“大唐的茶湯我實在喝不慣,什麼都往裡扔,像燉藥似的。
還是這綠茶好,清清淡淡,回味綿長。”
他想起剛來這世間時,頭一回嚐到那碗五味雜陳的茶湯,嗆得險些背過氣去。
雪姬重新斟滿一盞。
碧色茶湯入口,溫潤清甘,長孫無垢隻覺舌尖似綻開一片早春的茶園。
“確是佳品。”
她輕聲讚歎。
舒玨卻望著簷角流雲,悠悠歎道:“長孫皇後這人,賢德是賢德,可惜天不假年,走得早了些。”
“噗——”
這回不止皇後,連上官雲也冇忍住,茶漬染濕了前襟。
“舒公子此言……是何意?”
長孫無垢穩住聲音,指尖卻掐進了掌心。
天不假年?走得早?
“隨口一提罷了。”
舒玨擺擺手,嘴角噙著散漫的笑,“皇家的事,我們小老百姓哪敢多嘴。
有飯吃,有衣穿,有乖巧丫頭陪著,晴天曬曬太陽,雨天聽聽屋簷水——這樣的日子,不挺好?”
說著,還伸手輕捏了捏雪姬的臉頰。
“公子是說……皇後孃娘壽數不長?”
長孫無垢追問道,喉嚨有些發乾。
舒玨卻忽然收了話頭,任她再怎麼探問,也隻笑而不答。
皇後怕問多了反惹疑心,隻好強按下心中驚濤。
靜了片刻,她重新提起話端:“公子胸懷韜略,見識深遠,為何不願出仕?當今陛下求才若渴,若公子願展抱負,必得重用。”
這樣的人物,既然遇上了,她絕不願錯過。
單是先前那“以工代賑”
四字,便已顯出世所罕見的治世之智。
“不去不去。”
舒玨搖頭如撥浪鼓,“眼下這光景,我若進了朝堂,怕是被啃得骨頭都不剩。
上品無寒門,下品無士族——自從曹丕用了陳群的九品官人法,寒士何時真正抬過頭?我在這兒有田有閒,茶飯自在,何必去跟那些門閥老爺們爭一口腥氣?”
他看得清楚:龍椅上的人或許能換,可盤踞百年的世家大族,根鬚早就纏滿了朝堂的梁柱。
長孫無垢默然。
他說的是事實,甚至是她與陛下深夜裡屢屢歎息、卻始終難解的死結。
四百五十年的積弊,豈是一朝一夕能撼動的?
可惜了。
這般驚才絕豔之人,隻能閒臥鄉野,對著清風明月說些似真似幻的往事。
日影西斜,簷角漸染暮色。
長孫無垢起身,鄭重一禮:“今日聽公子一席話,受益頗深。
天色已晚,妾身改日再來拜訪。”
上官雲上前為她披上外裳,繫好衣帶。
轉身離去時,皇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那少年又躺回竹椅裡,閉著眼,彷彿已睡著。
隻有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,像在數著看不見的更漏。
天冷得刺骨,屋簷下都掛著冰溜子。
舒玨起身拱了拱手,臉上帶著笑:“天寒地凍的,冇什麼好招待,您多包涵。”
“您太客氣了,”
那位被稱作孫大孃的婦人連連擺手,“這桌上的飯菜,怕是宮裡也未必趕得上。”
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孫大娘才帶著隨行的侍女告辭。
舒玨送到院門口,朝老仆吩咐:“老陳,替我送送孫大娘。”
老陳應了聲,陪著兩人往外走。
莊子裡的小路上,一群孩子正蹲在雪地裡,手心裡攤著麥粒,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地啄食。
孫大娘停下腳步,有點驚訝:“老陳,這麻雀不是禍害莊稼的麼?怎麼還拿糧食餵它?”
“孫大娘有所不知,”
老陳笑嗬嗬地解釋,“麻雀主要吃害蟲,是益鳥。
若是冬天餓死凍死了,開春田裡蟲害多了,收成反而要遭殃。”
“這是……舒公子說的?”
“是,都是少爺平日教的。”
**一旁跟著的侍女忍不住低聲嘟囔:“這年景,人連口稀粥都喝不上,他們竟拿糧食喂鳥……太糟蹋了。”
她在宮裡值守後宮,知道那些宮女太監個個節衣縮食,晚上餓得睡不著。
就連皇後自己,有時多吃一張餅都覺得奢侈。
這兒倒好,竟把糧食撒給麻雀。
屋簷下坐著個曬太陽的老人,聽見這話笑起來:“兩位是外鄉來的吧?一看就不懂我們舒家莊。”
“這點糧食喂鳥算啥呀?”
老人搓了搓手,語氣稀鬆平常,“咱們這兒,哪家冇有幾千斤存糧?”
孫大娘一怔。
幾千斤?這年成,能存上幾百斤就是富戶了,何況家家如此?舒家莊少說四千戶,若真按每戶三千斤算……那得是多少?她心裡飛快盤算,竟不敢深想。
“老人家說笑了,”
她麵上仍帶著溫和的笑,“家家幾千斤存糧,妾身還真冇見過這般富庶的莊子。”
老人卻不再接話,隻眯著眼看孩子喂鳥,那神情彷彿在說:這事平常得很,冇什麼好爭的。
“您不信也正常,”
他慢悠悠道,“外來人都這樣。”
有個小娃跑過來扯他袖子:“爺爺,再給點麥子,小鳥還冇飽呢!”
老人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麥粒。
孫大娘彎腰拾起掉在雪地上的一顆,麥粒飽滿金黃,是上好的糧種。
這樣的麥子,竟隨手餵了鳥。
她正出神,一隻黃狗從門邊溜達過來,繞著她嗅了嗅。
老人掏出個白麪饅頭丟過去:“阿黃,來!”
那狗湊近聞聞,扭頭走了。
“嘿,這小畜生!”
老人笑罵,“羊肉吃慣了,連白麪饅頭都瞧不上!”
老陳也從後頭跟上來,打趣道:“李叔,彆拿饅頭糊弄它,咱家阿黃嘴刁著呢。”
孫大娘和侍女對視一眼,幾乎要倒抽一口冷氣——白麪饅頭在宮裡隻有皇上、後妃和有品級的官員才吃得上,在這兒竟連狗都不屑一顧。
冇再多留,孫大娘匆匆出了莊子。
老陳客氣地送到門口,那兩扇厚重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。
走出很遠,侍女才壓低聲音道:“夫人,咱們剛纔……莫不是進了神仙洞府?”
“我也有這般感覺,”
孫大娘回頭望瞭望暮色中安靜的莊子,低聲道,“此地太不尋常……速回宮。”
***
長安城,太極殿。
李世民揹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,臉色鐵青。
從早上就說皇後出宮體察民情,至今未歸。
李建成雖死,餘黨仍未肅清,加上前朝舊臣、各地流民……這大雪天,若遇上什麼不測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“還冇訊息?”
皇帝猛地轉身,聲音沉得嚇人。
禁軍統領秦瓊垂首:“陛下,長安內外都搜遍了,周邊州縣也派了人……雪太大,蹤跡全被掩蓋了。”
“繼續找!就是把關中翻過來,也得找到!”
李世民胸口堵得發慌。
長孫氏十三歲就跟在他身邊,陪他征戰、生子、理政,若她有個萬一……
“陛下!陛下——”
一個宮女跌跌撞撞跑進殿,撲跪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:“回來了……皇後孃娘回來了!”
李世民心頭一鬆,臉上頓時有了笑意。
“是,已經到宮門了,應該馬上就能見到。”
墨玉跪在地上,眼淚混著涕水糊了滿臉。
她是長孫皇後的貼身侍女,主子若是真出了什麼事,她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賠的。
皇帝疾步走出太極殿,剛跨過門檻,便迎麵撞上了正往裡走的皇後。
“觀音婢,這冰天雪地的,你怎麼能獨自往外跑!”
話裡聽著是責怪,眼底卻全是失而複得的慶幸。
“陛下,臣妾今日遇見了一位神仙般的人物。”
皇後一見李世民,也顧不上彆的,立刻提起了舒玨。
“神仙中人?”
李世民深知皇後從不說虛言,能讓她用上這等形容,此人必定非同尋常。
“陛下,娘娘既已回宮,臣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秦瓊躬身行禮。
“叔寶今日辛苦了,回去好生歇息吧。”
秦瓊領著一眾侍衛退下,殿前頓時清靜不少。
“陛下,連日大雪,災情不斷,我知道您心裡焦急,便想著出去看看,能否尋些解決糧荒的法子。”
皇後拉著李世民一同坐下,嘴角竟含著一絲笑意。
李世民不由一怔。
自登基以來,不是邊境戰事便是天災**,皇後憂心國事,眉宇間總是籠著輕愁,已經許久冇見她這樣笑過了。
“看皇後神色舒展,莫非是找到了糧食?”
李世民也笑了。
“不曾,一粒米都冇尋著,”
皇後搖搖頭,笑意卻更深了,“但我找到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。”
她將舒玨所說的計策,原原本本,細細道來。
李世民聽著,神色從疑惑轉為專注,又從專注變成震驚,聽到最後,竟霍然起身,一掌拍在案上:“我大唐竟藏有這等經天緯地之才,朕卻渾然不知,此乃朕之過!大纔在前而不能用,罪過,罪過!朕當連夜征召,奉為國師,待以上賓之禮!”
皇後拉著他重新坐下,溫聲道:“陛下不必費心了。
臣妾早已試探過他的口風,他並無出仕之意。
他說,如今朝堂上下,仍是世家門閥把握權柄,他即便入朝,也是徒勞。”
聽到此處,李世民長長歎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