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連子孫都不得入仕為官,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。:“我們做買賣的,若不留心朝堂風向,隻怕血本無歸。,貴在先知先覺——好比知道天將下雨,便先囤傘,轉手就是數倍的利。,我也好順著風向,掙些餬口的小錢。”。,這才繼續說道:“其實簡單。:興修水利。、涇河、北洛河三大水係,自秦朝起便不斷修築水利,可東漢以後日漸荒廢,到了三國魏晉,加上隋末戰亂,如今幾乎形同虛設。,若是水利完備,秋洪可蓄為水,災情不至如此嚴重。,春夏恐有連續大旱,若有水庫存蓄,開閘放水,農田便不致枯死。”:連續四年乾旱?此人竟連這也能預料?“今年冬雪甚大,來年春暖消融,若能抓緊興修水利,還能蓄上一波**,勉強應付明年夏旱。,可趁夏季乾旱時疏浚河道,引洪入黃,水災也能緩解。”,這人莫非真能窺探天機?
其實舒玨並非能掐會算,不過是從後世史書中讀過貞觀年間的水旱記載罷了。
即便在後世,天氣預報也難保完全準確,何況遙測數年之後的天象?
“這是長遠之策。
水利一旦修成,往後即便氣候不調,也不至釀成大災。
到那時百姓安居樂業,自然稱頌今上是位明君。
老百姓嘛,求的無非是衣食溫飽、一家團圓,至於皇位上坐的是誰,他們並不真的在乎。”
舒玨說罷,雪姬已拈起一片切好的西瓜,輕輕遞到他唇邊。
長孫皇後隻覺得心頭一陣波瀾起伏。
舒玨這番話句句驚人,卻又字字在理。
朝代更迭如走馬燈,誰能給百姓安穩日子,百姓便跟誰走,皇位來得光不光彩,反倒冇那麼要緊。
“那眼下當務之急呢?公子方纔說可借**壓豪門世族,具體該如何行事?”
皇後追問道。
她身為一國之母,既要謀長遠,也須解眼前之急——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凍餓而死。
“這便是第二樁事:興修水利刻不容緩。
若拖到開春,便趕不及蓄水,夏季大旱、秋季洪澇接連而來,李世民隻怕真要進退維穀了。
所以——必須現在就開始修建水庫。”
長孫皇後聞言怔住。
前麵的話尚且合乎情理,可這一句……怎麼聽都不似尋常謀士或方外之人會說出來的。
“可是舒公子,如今雪災肆虐,百姓饑寒,國庫空虛,此時若再大興徭役,豈不是與安撫民心背道而馳?”
在關中三大河流同時興修水利,那可是足以震動朝野的大工程啊。
雪下得緊,關中的百姓已經窮到要賣兒鬻女的地步。
這時候再提修水利,簡直是暴君所為。
長孫皇後實在想不通,這位舒公子腦子裡究竟裝著什麼。
舒玨卻隻是淡淡一笑,搖著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來的扇子。”孫大娘,做生意您是行家,可論起治國理政,您終究是門外漢。”
一旁的上官雲正捧著茶碗出神。
碗裡茶湯澄澈如琥珀,入口微澀,過喉卻泛起清甜,方纔吃火鍋積下的油膩頓時消散無蹤。
這茶簡直是仙品,他忍不住仰頭一飲而儘,豪邁得像喝酒。
正回味間,卻聽見舒玨說皇後不懂治國,一口茶猛地嗆在喉嚨裡,咳得滿臉通紅。
皇後十三歲就嫁給了當今聖上,自幼耳濡目染,對朝政豈會生疏?聖上常年在外征戰,宮內宮外多少事都是她一手操持,連聖上都時常讚歎她的政見。
如今竟被一個鄉野少年說成“外行”
她倒覺得有趣,非但不惱,反而微微前傾身子,眼中閃著好奇的光。”那就請舒公子指點一二。”
“好,我便說說。”
舒玨不緊不慢地搖著扇子,屋外風雪呼嘯,屋裡卻暖如初夏。
他方纔火鍋吃得身上發燥,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讓雪姬好生伺候。”您覺得此時不宜動工,無非三點:雪災嚴重、百姓無糧、國庫空虛。
是也不是?”
“正是。
這三件都是要命的事,一道坎都邁不過去。
如今正該讓百姓休養生息,怎能再興土木?”
長孫皇後熟讀史書,大災之年輕徭薄賦、與民休息,是自古以來的道理。
舒玨聽罷,朗聲笑起來,笑聲清越,在暖閣裡迴盪。”這都是書生迂腐之見,鄉野匹夫的泛泛而談,靠這個可治不了天下。”
皇後一怔。
古來賢君皆循此道,到他嘴裡竟成了迂腐?她不由坐直了身子,語氣裡帶上了認真:“願聞舒公子高見。”
舒玨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漫天飛雪,緩緩開口:“倘若我是李二……”
上官雲瞳孔一縮,手瞬間按向腰間佩刀。
此人瘋了!竟敢自比天子,論罪當誅!他抬眼看向皇後,卻見皇後微微搖頭,目光沉靜。
他強壓下怒火,鬆開了刀柄。
皇後心中何嘗不驚怒?自比當朝天子,形同謀逆。
尤其……他若成了李世民,自己又成了什麼?簡直荒唐!但舒玨之前種種表現實在莫測高深,她按下火氣,順著問道:“若你是皇上,你會如何?”
“若我是李二,”
舒玨轉身,目光灼灼,“我便征調這些災民,讓他們吃飽飯,去修水利。
您想,若隻是開倉放糧,白白養活他們,糧食吃完便什麼都冇留下。
但若是以工代賑,既能救人活命,又能趁著農閒冬日把水利修好。
待到來年開春,冰雪消融,新建的水庫便能蓄住**。
那麼,今冬這場要命的大雪,反倒成了‘瑞雪兆豐年’的吉兆!”
以工代賑!
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長孫皇後心中炸開。
她掌管後宮,協理朝政多年,與房玄齡、杜如晦這等當世智者不知議過多少國事,卻從未聽過如此精辟又大膽的方略。
此子,莫非是治國之鬼才?
然而激動過後,皇後迅速冷靜下來。
她太清楚朝廷的家底了。
這法子妙則妙矣,卻有一個致命的死結——糧。
冇有糧,一切都是空談。
而朝廷,真的冇糧了。
含嘉倉、洛口倉眼看就要見底,就連這天下最大的“地主”
李世民,也快揭不開鍋了。
“舒公子這番見解,確是曠世奇謀。”
皇後輕歎一聲,神色複雜,“可我在長安也做糧食買賣,朝廷眼下的窘境並非虛言。
李二……他這回可真不是哭窮。”
她不知不覺,也順著舒玨的口吻叫起了“李二”
一旁的上官雲聽得眼皮直跳,這纔多久,皇後孃娘竟被這少年帶偏了稱呼。
舒玨卻又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,幾分狡黠。”孫大娘,您這話又說差了。”
“又差了?”
皇後這次不服。
朝廷的賬目她親自看過,國庫空空如也,去年為了向頡利可汗求和,金銀財帛早已搬空,哪還有餘糧?
“那我問您,”
舒玨坐回椅中,好整以暇地問道,“李二,是何許人也?”
“自然是大唐天子,天下共主。”
皇後答得毫不猶豫。
舒玨聽了,隻是嘿嘿冷笑,不再言語。
皇後被他笑得莫名:“舒公子,莫非我說錯了?”
“冇錯,說得極對。”
舒玨收起笑容,眼神變得深邃,“既然他是大唐天子,天下共主。
那再請問,是否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’?”
“天下共主,自然凡日光月輝之下、流水行經之處,皆是漢家疆土,都該聽天子號令。
若有違逆,便該發兵討平。”
長孫皇後這番話,說得氣勢恢宏,隱隱帶著金戈鐵馬之音,無愧是隨李世民征戰過的開國之後。
“孫大娘說得是。
那敢問一句,既然天子是天下之主,這天下糧米,難道不也是天子的麼?”
舒玨含笑反問。
“理當如此。
可眼下普天之下都缺糧,連揚州一帶也開始告急了。”
皇後輕歎。
自東晉在建鄴立都,舒杭一帶便漸成富庶糧倉,中原的稻米多仰仗那裡供給。
可今年秋洪過後,朝廷幾度調糧,那邊也已捉襟見肘。
而關中、中原、河北,皆遭了旱澇,顆粒無收。
說天下無糧,並不為過。
“所以我說,大娘終究是經商之人,於朝政所知仍淺。
您隻見了表麵,未察內裡。”
舒玨笑道。
“絕無可能!天下有多少存糧,我心中豈會冇數?”
皇後端坐斂容,斷然搖頭。
“關中世家、中原豪族、冀幽大姓——這些地方,自東漢末年起便是高門聚落。
他們築塢堡、蓄部曲、養農人,各家都有私倉。
尋常百姓曆經隋末戰亂,固然無糧,但這些豪族既不納賦,也不服役,倉中怎會空虛?天災雖是今年才烈,往年縱有小災,也不至傷筋動骨,他們的糧倉必定堆著陳穀,隻是藏得深罷了。”
“這些人不過是在觀望,看陛下能否坐穩江山。
若局勢穩了,他們自會開倉借糧或賣糧,換一個官半職、錦繡前程;若陛下不穩,他們便是鐵鑄的公雞,半粒米也捨不得。
何況,李建成舊部仍在,隋室遺老也未絕跡,這些人最擅長的便是騎牆觀望。”
“所以說,要糧,找他們要便是。
至於手段……何須我多言?陛下麾下那些瓦崗寨出來的老將,劫富濟貧、打家分田的事,程咬金他們熟得很。
若想文雅些,便明碼標價,以糧換官。
為救百姓而賣幾個虛銜,天下誰又會指責陛下?”
“事在人為。
我命由我,何須看天?”
舒玨一席話如連珠落下,長孫皇後聽得怔住,半晌無言。
——為何滿朝文武,從未有人提及這些?
“他們日日苦思,卻偏不提這一樁。”
皇後心頭火起,隻覺那群臣子儘是飯囊衣架。
“孫大娘,朝中大臣本就多出身世家豪族,自家囤著糧,又怎會告訴您呢?”
舒玨搖頭輕笑。
長孫皇後驀然明朗,如雲破月出。
“聽公子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
日日聽那些老臣絮叨,除了抱怨竟無半點主意。”
她由衷感歎。
靜了片刻,皇後忽然整衣正色:“舒公子,朝中有人議論,說皇後牝雞司晨、乾預朝政,您如何看?”
“狗咬呂洞賓,不識好人心。
一幫蠢材!”
舒玨嗤道。
李世民登基未久,內憂外患交織,軍務繁重;後宮與諸多內政,實賴長孫皇後操持。
朝中卻有人指摘她後宮乾政,甚至將天災也歸咎於她。
“那些人純屬不識好歹,一幫該殺的蠢貨!”
舒玨罵得直白。
話雖粗野,皇後聽在耳中,卻覺胸中鬱氣一舒。
“罵得好,正是一幫蠢貨。”
皇後竟也跟著低斥一句。
一旁的上官雲聽得心驚——皇後孃娘居然也說起了粗話?這舒玨莫非有毒,三言兩語就把娘娘帶偏了?
“長孫皇後,可稱千古第一賢後。”
舒玨緩緩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