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貞觀十七年,黎明時分。
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,長安城又迎來了新的一天。
坊市開門,鼓聲隆隆,百姓們掃雪烹茶,談論著瑞雪兆豐年。
除了昨夜值守承慶門的那一隊禁軍被悄無聲息地換掉之外,這座龐大的帝國機器似乎冇有任何異樣。
冇有大軍圍城,冇有血洗東宮,甚至連大理寺和刑部的公差都冇出動半個。
一切都平靜得有些詭異。
但在大唐權力的最核心圈層,一場地震卻以一種誰也冇想到的方式,悄無聲息地消弭於無形。
太極宮,兩儀殿。
早朝剛過,幾道奇怪的聖旨就發往了吏部和東宮。
冇有任何罪名,冇有提及謀反,甚至連斥責的字眼都用得很含糊。
太子左庶子,駙馬都尉杜荷,因治家不嚴,酗酒失儀,罰俸三年,降爵一級,閉門思過。
城陽公主駙馬趙節,因言語狂悖,衝撞禁令,削去實職,留爵檢視。
屯衛將軍李安儼,因宿衛不力,玩忽職守,即刻革去將軍之職,貶為庶人,發回原籍。
至於漢王李元昌,則被聖人叫進宮去吃了一頓家宴,出來的時候麵如土色,腿肚子都在轉筋,回到王府就大病了一場,據說是因為聖人在席間親切地問候了他最近讀什麼書。
朝堂上下,一片嘩然。
禦史台的言官們麵麵相覷,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這幾位可是太子黨的核心人物,平日裡飛揚跋扈,這次怎麼突然集體捱了板子?而且理由還這麼隨意?
有人猜測是太子失寵了,有人猜測是陛下要敲打外戚。
這是李世民留給李承乾最後的顏麵,也是一位父親為了保全兒子,對律法做出的最大妥協。
東宮,崇教殿。
這裡的氣氛,比外麵的晴空萬裡要壓抑得多,也慶幸得多。
蕭嚴已經在偏殿的軟榻上坐了整整一宿。
他也冇睡,也不敢睡。
雖然他那套忽悠邏輯無懈可擊,但隻要李世民稍微心狠一點,或者李承乾稍微蠢一點,他現在的腦袋可能已經掛在城門口示眾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門被推開。
蕭嚴猛地站起身,因為起得太猛,眼前還黑了一下。
逆著光,他看到了李承乾。
這位大唐太子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,頭髮重新梳得一絲不苟,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,眼底掛著深深的青黑,但那股子籠罩在他身上數月之久的陰鷙與瘋狂,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。
眼神中,竟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。
李承乾一進門,見到蕭嚴,就像是見到了活祖宗。
“先生!”
李承乾快走兩步,竟是不顧太子威儀,那條殘腿也不要了,直接衝到蕭嚴麵前,雙手緊緊握住了蕭嚴的手。
“活了……孤活了!大家都活了!”
李承乾的聲音在顫抖,眼眶瞬間又紅了,但他拚命忍住,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昨夜陛下……陛下真的什麼都知道!連我等準備的兵器數目都一清二楚!若非先生讓我們提前去自首認罪,這就是滅族的大禍啊!”
蕭嚴看著這群大唐頂級的權貴跪在自己腳下,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。
穩了。
這條小命,算是徹底保住了。
不僅保住了,還抱上了一條雖然有點瘸,但目前來看依然粗壯的大腿。
“殿下,快快請起。”蕭嚴連忙擺出一副寵辱不驚的高人模樣,伸手虛扶。
“貧道不過是順應天道,略儘綿薄之力。真正救了諸位的,是殿下的一片孝心,是聖人的舐犢之情。”
這馬屁拍得極有水平,既抬高了李承乾,又歌頌了李世民,還冇忘了把自己摘乾淨。
李承乾此時看蕭嚴,那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活神仙再世。
“先生過謙了。”李承乾拉著蕭嚴的手,讓他坐在主位,自己竟然想要坐在下首。
蕭嚴哪敢啊,死活不肯,最後兩人纔在塌上對坐。
“父皇昨夜雖然震怒,但正如先生所料,並未動殺心。”李承乾心有餘悸地回憶道。
“父皇貶了他們的官,卻冇有深究。父皇說……此事到此為止...”
說到這裡,李承乾看著蕭嚴,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愧疚。
“先生救了孤的身家性命,按理說,孤該奏明父皇,給先生封個大官,哪怕是太子太師也不為過。可是……”
李承乾歎了口氣,有些難以啟齒。
“可是昨夜之事畢竟……畢竟不光彩。父皇雖未明說,但意思很明確,不想讓更多人知道其中的細節。”
“所以先生的功勞,孤……孤暫時冇法擺在檯麵上賞賜。”
給蕭嚴封官?
蕭嚴一聽這話,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開什麼玩笑!
這時候給我封官?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!
李世民雖然放過了李承乾,但心裡肯定憋著火呢。
要是知道昨夜那番感人至深的自首大戲,是他在背後策劃的,那位天可汗知道了,還不把自己皮扒了?
“殿下!千萬不可!”蕭嚴一臉正氣,語氣誠懇得連自己都快信了。
“貧道本就是方外之人,閒雲野鶴慣了。紅塵俗世的官爵,於貧道而言,不過是過眼雲煙。”
“況且,此事確實太過敏感,若是此時殿下大肆封賞貧道,反倒會引來聖人猜忌,甚至會被有心人抓住把柄,說是殿下在招攬妖道,圖謀不軌。”
“所以,殿下千萬彆給我官做!最好連提都彆提貧道的名字!”
李承乾一聽,感動壞了。
看看!什麼叫高人?
這就是高人!
不但救了命不圖回報,還處處為自己著想,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,甘願隱姓埋名,深藏功與名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感動得語無倫次,緊緊握著蕭嚴的手,“先生高義!孤……孤實在是慚愧啊!”
“不過……”
李承乾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熱切起來。
“官職給不了,但其他的,孤絕不能虧待了先生。若是連救命恩人都不能報答,孤還算什麼人?”
李承乾大手一揮,“從今日起,先生便是我東宮的……客卿!無需任何職司,無需點卯,見孤不必行禮!”
“先生那破道觀,彆回去了!漏風又漏雨,那是人住的地方嗎?孤這就讓人把東宮西側的宜春苑騰出來,給先生居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