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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的聲音顫抖,眼中泛起淚光。
“你是朕與觀音婢的嫡長子,是朕看著長大的。朕若不愛你,當年你腿疾初患,群臣上書請立此時更為聰慧的……他人,朕為何力排眾議,死保你的太子之位?”
“朕對你嚴,是因為朕怕啊!朕怕朕百年之後,你守不住這基業,被人欺負了去!”
李世民蹲下身子,伸出顫抖的大手,想要去撫摸李承乾濕漉漉的頭髮,就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耶耶……”
李承乾感受到頭頂那隻大手的溫度,這一聲久違的耶耶,終於脫口而出。
這一聲喚,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。
李世民的老淚終於落了下來。自從長孫皇後走後,這個家,其實早就散了。
他忙著做千古一帝,卻忘了怎麼做一個父親。
然而,溫情隻是暫時的。
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。他在短暫的感性之後,理智迅速回籠。
他看著跪在麵前痛哭流涕的兒子,心中的那個疑問再次浮現,既然是為了訴苦,為何要在今夜?為何要穿成這樣?
為何百騎司會報你造反?
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神逐漸變得銳利。
他必須問清楚。這是帝王的底線。
“高明...”李世民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你今夜深夜闖宮,甚至不惜冒著衝撞禁衛的風險,究竟……是為了什麼?”
“真的隻是為了來跟耶耶哭訴這些陳年舊事嗎?”
太極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李承乾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
蕭嚴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,“承認所有罪責!毫無保留!隻有坦誠,才能活命!”
李承乾感受著頭頂那隻手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殺氣,他知道,隻要自己敢撒一個謊,這隻撫摸自己頭頂的手,就會變成斬斷自己脖子的刀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用儘全身的力氣,緩緩直起身子,直視著父皇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冇有了往日的躲閃,隻有麵對死亡時的坦然。
“耶耶……”李承乾的聲音很輕,“兒臣今夜來,不是來訴苦的。”
“兒臣是來……求死的。”
李世民瞳孔驟縮,“你!!...你說什麼?”
李承乾閉上眼睛,兩行清淚滑落,他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地說道。
“兒臣……要造您的反!”
“轟!”
即便早有心理準備,親耳聽到兒子說出這兩個字,李世民依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,差點跌坐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!”
“兒臣勾結漢王元昌,駙馬都尉杜荷,城陽公主駙馬趙節,屯衛將軍李安儼……”
李承乾像是在背誦死亡名單一樣,一個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。
“私蓄死士,打造兵器。原本……原本定於今夜醜時動手,殺入太極宮……”
李世民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他指著李承乾,手指劇烈顫抖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“你想乾什麼?!”李世民暴怒咆哮,起身抓起禦案上的茶盞,卻又不忍砸向親兒子。
隻能狠狠砸在李承乾麵前,“你想殺了朕?!你想學朕在玄武門……”
話到嘴邊,李世民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那三個字,是他一生的禁忌。
“兒臣不敢!兒臣不想殺耶耶!”李承乾伏在地上,直接磕在茶盞碎片上,額頭被碎片劃破,鮮血直流,但他渾然不覺。
“兒臣隻是怕……兒臣怕極了。”
“兒臣怕明天早上醒來,詔書就下來了,兒臣就被廢了,被圈禁了,像那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廢人一樣死掉!”
“兒臣是被豬油蒙了心,以為隻要拿起了刀,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。以為隻要坐上了那個位置,就再也冇人能看不起兒臣的腿!”
李承乾抬起頭,滿臉是血,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“可是,就在剛纔,就在兒臣準備動手的前一刻,兒臣想起了母後……”
這便是蕭嚴教的最後一招,情感暴擊。
“兒臣想起了母後臨終前拉著兒臣的手,讓兒臣要孝順父皇,要照顧弟妹……兒臣若是真的動手了,到了九泉之下,有什麼臉麵去見母後?!”
“兒臣怕死,但兒臣更怕再也做不回耶耶的兒子,做不回母後的兒子!”
“所以兒臣遣散了死士,折斷了兵刃。兒臣一個人來了。”
李承乾再次重重地磕頭,血水染紅了昂貴的地毯。
“兒臣自知罪孽深重,百死莫贖,請父皇......賜兒臣一死!!!”
“隻求父皇……看在母後的麵子上,給兒臣留個全屍,彆讓兒臣……死得太難看!!”
說完這句話,李承乾趴在地上,不再動彈。
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窗外的風雪聲,還在嗚咽。
李世民站在那裡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的眼中充滿了紅血絲,那是暴怒,是悲痛,也是掙紮。
他看著地上的兒子。
承認了。
全都承認了。
冇有推卸給任何人,冇有抱怨青雀哪怕半句,甚至連藉口都冇有找,隻是說怕,隻是說想母後。
如果李承乾此時狡辯,李世民會毫不猶豫殺......不......會直接流放他。
但他這樣**裸地把最軟弱,最不堪的一麵展示給他看,李世民手中的刀,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了。
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,熱浪逼人,可李世民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那是李唐皇室似乎永遠無法擺脫的詛咒,父子相忌,兄弟鬩牆。
那個在玄武門前夜,同樣恐懼,同樣絕望,同樣被逼到牆角的自己。
隻不過,當年的自己選擇了射出那一箭。
他以為自己開創了貞觀盛世,就能洗刷掉那夜流在玄武門的血,就能終結這個詛咒。
而今天的承乾,放下了刀,伏在地上的身影,與記憶中觀音婢臨終前的容顏重疊在一起。
記憶翻湧,觀音婢握著他的手,一遍遍囑咐要善待高明的眼神。
這一刻,那位殺伐果斷的天策上將消失了,隻剩下一個在這個風雪夜裡,麵對破碎家庭束手無策的老父親。
李世民慢慢地坐回了塌上,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。
他看著搖曳的燭火,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。
“觀音婢啊……”
他低聲呢喃,“你若在天有靈,看看咱們的兒子……朕,該拿他怎麼辦啊在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