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貞觀初期,他正是意氣風發之時,曾無數次在朝堂上公開嘲諷秦始皇遣徐福求仙、漢武帝迷信方士的行為。
斥之為“虛妄之舉,勞民傷財”。
那時候的他,相信的是手中的刀,胯下的馬,相信的是“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”。
可如今,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。
早年征戰沙場留下的舊傷,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。
處理政務稍微晚一些,便覺得精力不濟,頭暈目眩。
尤其是這次急火攻心病倒,更是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陰影。
這種對衰老的恐懼,是每一個手握天下權柄的帝王都無法逃避的夢魘。
“春狩……”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那張虎筋大弓上。
再過一月,便是約定的春狩。
那是向天下,向四夷展示大唐尚武精神的盛會,更是震懾周邊宵小的關鍵時刻。
如果到時候,大唐的天可汗連馬都騎不上去,連弓都拉不開,那這大唐的威嚴何在?朕的顏麵何在?
“朕不能老……朕還不能老!”李世民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他渴望吞下這顆丹藥,但這畢竟是入口之物。
雖說太子的孝心他不懷疑,但那個蕭嚴畢竟來路不正。
萬一這丹藥裡是什麼毒藥,或者像五石散那樣雖然一時精神,卻透支元氣的虎狼之藥呢?
帝王的疑心病,在這一刻與對健康的渴望激烈交鋒。
就在李世民天人交戰之時,殿外傳來張阿難小心翼翼的聲音。
“大家,國子監祭酒孔穎達,在殿外求見。”
“孔穎達?”
李世民一愣,手腕一翻,那顆培元丹瞬間滑入袖中,消失不見。
“這老古董,不在國子監教書育人,跑來朕這裡做什麼?難道是太子在孔府又惹事了?”
李世民眉頭一皺。
昨日太子去孔府立雪,他是知道的,但今日朝會剛散,這老頭就追到宮裡來,莫非是太子那番做派隻是曇花一現,今日原形畢露了?
“宣。”李世民坐直了身子,恢複了帝王的威儀。
片刻後,孔穎達邁步走入甘露殿。
讓李世民意外的是,這位平日裡總是板著一張臉,見誰懟誰的大儒,今日竟然滿麵紅光,走路都帶著風,鬍子翹得老高。
“老臣孔穎達,拜見陛下!”
孔穎達行禮,聲音洪亮,哪裡有半點來告狀的樣子?
“孔師平身。”李世民虛抬一手,疑惑道,“孔師今日前來,可是為了太子之事?”
“正是!”
孔穎達站直身子,眼神中閃爍著難以抑製的激動,“陛下!老臣今日前來,是特來向陛下道賀的!”
“道賀?”李世民更懵了,“何喜之有?”
“陛下,太子之纔是社稷之福啊!”
孔穎達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今日發生的一切。
“陛下可知,當老臣問及關於創業與守成,太子殿下是如何作答的?”
孔穎達模仿著李承乾的語氣,激昂道,“陛下之守,實為以日新之德守業,以創業之心守成!昔人守業如守庫,陛下守業如治河!”
李世民原本半倚在軟塌上,聽到這兩句話,整個人猛地坐直,雙眼圓睜,瞳孔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。
“這……真是高明說的?”
“千真萬確!當時滿堂學子,連同魏王殿下,皆聽得清清楚楚!”孔穎達激動得鬍鬚亂顫。
“陛下!”孔穎達竟然再次跪下,老淚縱橫,“老臣教書育人一生,閱人無數。今日見太子殿下,方知何為儲君氣象!”
“太子雖曾誤入歧途,然如今大徹大悟,其見識胸襟,已遠超常人。此乃陛下教導有方,亦是大唐國祚綿長之兆啊!”
大殿內,迴盪著孔穎達激昂的聲音。
李世民坐在榻上,久久無言。
但任誰都能看出,這位帝王此刻那劇烈起伏的胸膛,以及臉上那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笑意。
“好好好……”
李世民連說了三個好字,“孔師快快請起。高明能有今日,也多虧了孔師的教導。”
“不,老臣慚愧。”孔穎達是個實誠人,“老臣以前對殿下多有誤解,甚至可以說是苛責。”
“殿下能有此番見識,怕是另有高人指點,或者是殿下天資聰穎,厚積薄發。”
李世民心中一動。
另有高人指點?
那個道士的身影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。
蕭嚴啊蕭嚴,你到底是何方神聖?竟能把一塊朽木,雕琢成如此美玉?
送走了孔穎達,李世民的心情大好,連帶著身上的病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。
“張阿難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李世民從袖中再次掏出那顆培元丹,放在掌心輕輕摩挲。
“去,去死牢。”
李世民的聲音冷酷,“提幾個瀕死的死囚來。記住,要那種病入膏肓,隻剩一口氣吊著的。”
張阿難渾身一顫,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。
“老奴遵旨!”
半個時辰後。
兩名死囚被禁軍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,扔在地毯上。
這兩人都是犯了十惡不赦大罪的重犯,而且都在獄中染了重疾。
一個得了瘟病,高燒不退,渾身抽搐,一個受了重刑,傷口化膿,氣息奄奄。
李世民坐在屏風後,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小銀刀,小心翼翼地在那顆白玉般的培元丹上刮蹭。
李世民雖然急,但他不傻。
這是要入口的東西,先用一點點粉末試試毒性,若是這三人立刻暴斃,那蕭嚴必死無疑。
“給他喂下去!”
李世民指了指就要嚥氣的死囚。
張阿難捧著盛有藥粉的玉碗,手都在哆嗦。
幾名小太監強忍著噁心和恐懼,上前七手八腳地掰開那死囚緊咬的牙關。
“灌!”
混著溫水的藥粉被強行灌了進去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死死盯著那個死囚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那死囚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縮,緊接著,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。
“不好了!是毒藥!”張阿難嚇得尖叫一聲。
李世民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。
蕭嚴,你敢騙朕?!
下一刻,奇蹟發生了。
“咳!咳咳咳!!”
那死囚猛地咳嗽幾聲,竟然雙手撐地,猛地一個翻身,自己坐了起來。
他茫然地四顧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周圍驚恐的太監,最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……我冇死?”
死囚的聲音沙啞,但中氣十足,哪裡還有半點剛纔那副隨時要見閻王的樣子?
“神……神藥啊!!”
一名小太監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著死囚語無倫次。
張阿難更是張大了嘴巴,下巴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,見過的靈丹妙藥不知凡幾,但像這種立竿見影,簡直可以說是起死回生的神蹟,聞所未聞!
“哈哈哈!好!好!好!”
屏風後,傳來李世民雷鳴般的笑聲。
他大步走出,眼神死死盯著那個已經能站起來的死囚。
“帶下去!好生看管!記錄他接下來十二個時辰的所有反應!”
“是!”禁軍連忙將還在發愣的死囚拖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