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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乾剛下朝,直奔孔穎達府邸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另一頂轎子,也從街角的另一頭轉了過來。
“籲——”
兩班人馬在孔府那兩座石獅子前,不期而遇。
李泰掀開轎簾,一身錦衣狐裘,為了能進這孔府的大門,他可是下了血本。
見到太子的轎子,李泰眼中閃過一絲陰霾,甚至冇等隨從攙扶,便靈活地跳下轎子。
“太子皇兄。”
李泰故意提高了嗓門,引得周圍路過的士子紛紛側目。
“皇兄如今監國,日理萬機,怎麼還有空來這孔府?莫不是朝政太累,想來孔師這裡躲清閒?”
李承乾緩緩掀開轎簾。
他今日穿的是監國常服,在內侍的攙扶下轎。
那一枚係在腰間的“克己複禮”白玉佩,在冬日的陽光下晃得李泰眼睛生疼。
“青雀。”
李承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“監國是政務,聽學是修身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身為儲君,若隻知政務而不知聖賢教化,何以安天下?”
這一句話,直接把高度拉到了李泰無法反駁的層麵。
李泰被噎了一下,冷哼一聲,“皇兄倒是好口才。不過孔師講學,向來隻看誠心與學問,不看身份。臣弟今日可是帶了誠意請教,不知皇兄帶了什麼?”
李承乾拄著柺杖,一步步走向府門,經過李泰身邊時,輕飄飄地丟下一句。
“孤帶了一顆尊師重道的心,足矣。”
李泰看著李承乾的背影,氣得牙根癢癢。
“裝!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!”
……
孔府,明倫堂。
孔穎達端坐在上首,看著堂下這兩位大唐最尊貴的皇子。
左邊是監國太子李承乾,正襟危坐,目不斜視。
右邊是魏王李泰,雖然看似恭敬,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爭強好勝的銳氣。
孔穎達心中如明鏡一般。
這兩位哪裡是來聽學的,分明是把戰場搬到了他這書房裡。
李泰獻上孤本,那是投其所好。
太子前來,那是挾監國之威以示尊榮。
既然都來了,那便免不得要稱量一番。
“二位殿下既有向學之心,老朽甚慰。”
孔穎達撫須,目光掃過二人,“今日既是論道,老朽便鬥膽,出題以考校二位殿下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“請先生出題,學生洗耳恭聽。”李泰搶先答道,一臉自信。
李承乾微微頷首,“請先生賜教。”
孔穎達點了點頭,丟擲了一問。
“《周易》有雲,富有之謂大業,日新之謂盛德。創業與守成,孰難孰易?當以何德守此業?”
這是李世民和房玄齡曾經討論過的經典問題。
李泰就不信,在這也是李承乾能翻出花來。
“《尚書》雲,慎厥終,惟其始。守成之難,在於憂患易忘。”
李泰沉聲道,“創業之時,乃死生之地,故人人效死。守成之時,易生驕奢淫逸。”
“故當法文景之無為、光武之柔道,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。學生編《括地誌》,正為陛下守此疆土之業,使萬裡山河儘在掌中,以文德化成天下,此乃守成之正道。”
李泰特意提到了自己的《括地誌》,試圖挽回一點顏麵。
孔穎達微微點頭,守成不易,文德治國,這並冇有錯。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緩緩站起身,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望向了太極宮的方向,眼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敬意。
“兒臣嘗聞陛下與房公論,創業難,守成更難。然深思之,陛下早已跳出創業-守成之古臼。”
“跳出?”李泰忍不住嗤笑,“皇兄莫非要說,創業容易守成容易?”
李承乾冇理他,繼續說道,“觀貞觀之政,所謂守成,實為進取。”
“征高麗非為拓土,乃為遼東漢塚不荒,是為了安撫那些為大唐流血的老兵,此為以義守業。”
“修《晉書》親撰陸機,王羲之傳,非僅稽古,乃是以天子之尊定文壇之風骨,此為以文德守疆。”
“令閻立本繪《步輦圖》《職貢圖》,非止記錄,乃是以影象守天下共識,讓後世知我大唐氣象。”
李承乾轉過身,直視李泰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“故陛下之守,實為以日新之德守業,以創業之心守成!昔人守業如守庫,嚴防死守,生怕少了一文錢。陛下守業如治河,疏浚導流,奔騰不息!”
“這,方為《周易》日新之真義!這,纔是我大唐該有的守成之道。”
“好!!!”
這一次,孔穎達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猛地拍案而起,鬍鬚顫抖,眼中滿是激動之色。
“以日新之德守業,以創業之心守成……妙!妙啊!”
孔穎達看著李承乾,彷彿看到了一個正在冉冉升起的聖君。
他這個問題,本是想考校太子的學問,卻冇想到,太子不僅答了上來,更是將李世民的治國理念剖析得淋漓儘致。
這哪裡是一個瘸腿太子的見識?
這分明是帝王之術的大成!
李泰癱坐在椅子上,有些懵逼。
李承乾看著失魂落魄的李泰,並冇有露出狂喜。
李承乾轉身,對著孔穎達深深一揖,“學生今日受教了。”
隨後,他在眾人的注視下,拄著柺杖,挺直脊梁,一步一步走出了明倫堂。
太極宮,甘露殿。
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,將冬日的嚴寒死死擋在窗外。
禦案上擺著幾碗太醫署剛剛送來的湯藥,黑乎乎的,冒著令人作嘔的苦澀熱氣。
李世民隻是瞥了一眼,便厭煩地揮了揮手,示意張阿難端走。
“都是些冇用的苦水!”李世民罵了一句,隨後從袖中摸出一個精緻的小錦盒。
開啟錦盒,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間在鼻尖縈繞。
那裡麵靜靜躺著一顆晶瑩剔透,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丹藥。
正是昨日李承乾孝敬上來的培元丹。
李世民兩根手指捏起丹藥,對著透進來的陽光細細端詳。
那丹藥內部彷彿有流光轉動,溫潤而神秘,僅僅是聞著這股味道,他那沉重昏沉的腦袋都感覺輕快了幾分。
“長生……真的存在嗎?”
李世民喃喃自語,眼神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