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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乾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。
他站起身,雖然髮髻有些鬆散,袍服沾滿了雪泥。
身上的那股頹廢之氣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皇族威儀。
他站到蕭嚴身前,“先生。”
“乾嘛?剛纔不是謝過了嗎?若是想賴賬不給診金,貧道可是會罵街的。”
“先生大恩,金銀俗物豈能報答萬一。”
李承乾看著蕭嚴的背影,眼中的神色從感激變成了崇敬。
“孤有一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不當講就彆講,省得我聽了煩。”蕭嚴隨口懟了一句。
李承乾卻並冇有被這惡劣的態度勸退,反而更加恭敬。
“孤想……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氣,突然撩起前擺,雙膝一彎。
“噗通!”
一聲悶響,在這寂靜的雪地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蕭嚴嚇了一跳,手裡的玉匣差點冇扔出去。
他定睛一看,隻見當朝太子李承乾,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麵前。
“臥槽!”
蕭嚴這次是真的驚了,“殿下,你這是乾嘛?碰瓷啊?咱們可先說好,是你自己跑太快摔的,跟我的針沒關係啊!”
不遠處的兩名心腹侍衛更是如遭雷擊,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那是誰?那是大唐的儲君!是未來的皇帝!除了天地君親師,這世上還有誰能受得起太子這一跪?
“殿下!不可啊!”
一名心腹反應過來,驚呼著就要衝上來攙扶,“您是萬金之軀,怎可......”
“滾開!”
李承乾頭都冇回,一聲厲喝喝退了心腹。
他跪在雪地裡,腰桿挺得筆直,目光灼灼地看著蕭嚴,雙手抱拳,舉過頭頂。
“先生在上,受高明一拜!”
說完,他竟真的俯下身去,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。
“殿下……”蕭嚴收起了臉上的嬉笑,眼神變得複雜起來。
他看得出來,李承乾這一跪,冇有半點作秀的成分。
這是一個在絕望深淵中掙紮了數年的人,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時的虔誠。
“孤這一生,雖生在帝王家,卻活得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
李承乾直起身,眼眶微紅,“少時聰慧,卻遭天妒,落下殘疾。”
“父皇雖愛孤,但那份愛裡夾雜了太多的失望與無奈。”
“孤怕啊,孤怕辜負了父皇,更怕失去這太子之位,所以孤瘋了,魔了,差點走上萬劫不複之路。”
“是先生,昨夜救孤一命,今日又賜孤新生。”
“這雙重恩德,如同再造父母。”
李承乾看著蕭嚴,語氣誠懇到了極點。
“孤自知昨夜之事雖過,但餘波未平,此時不宜大張旗鼓。孤不敢奢求立刻行拜師大禮,昭告天下。但孤心裡,已認定先生為師!”
“懇請先生,收下孤這個不成器的徒弟!”
“日後,先生便是東宮唯一的座上賓,唯一的太師!”
蕭嚴看著眼前這個滿眼希冀的青年。
曆史書上的李承乾,自瘸腿後,暴戾,荒淫,最後鬱鬱而終。
既然已經被李二那個老狐狸盯上了,既然已經捲入了這奪嫡的漩渦,那再多這一層師徒名分,又有何妨?
“行了,起來吧。”
蕭嚴歎了口氣,伸手虛扶了一把,“男兒膝下有黃金,何況你是太子。這一跪,貧道受了,但這師父……”
李承乾心頭一緊,以為蕭嚴要拒絕。
“這師父,貧道也就勉為其難當了。”
蕭嚴眼神一凝說道。
“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,當我的徒弟,可比當太子累多了。要是哪天你哭爹喊娘受不了,可彆怪為師清理門戶。”
李承乾聞言,大喜過望,激動得差點又要磕頭。
“弟子遵命!弟子不怕累!隻要能跟著師傅學本事,上刀山下火海,弟子絕不皺一下眉頭!”
蕭嚴擺擺手,“行了行了,彆整這些虛的。起來說話。”
李承乾這纔在心腹的攙扶下站起身來,臉上的喜色怎麼也掩蓋不住。
“師父,雖然現在不能公開冊封,但該有的規製不能少。”
李承乾立刻開始盤算,“從今日起,師父在東宮的用度,皆按太子太師之禮。孤這就讓人去尚衣局,為您趕製太師冠服,還要把這宜春苑翻修一遍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
蕭嚴連忙叫停,“太師冠服就不必了。貧道是個方外之人,穿那一身官袍,怎麼看怎麼像個神棍。還是這身道袍穿著舒服,透氣。”
“再說了,你現在正是戴罪立功、閉門思過的時候。你這頭剛差點造反,那頭就在東宮大興土木,你是嫌你爹手裡的刀不夠快是吧?”
李承乾一聽,冷汗瞬間下來了。
“師父教訓的是!是弟子孟浪了!”
他現在對蕭嚴的話那是言聽計從,簡直比聖旨還管用。
蕭嚴看著他,話鋒突然一轉,“你這腿如今已經大好,打算裝到什麼時候?”
李承乾微微一怔,方纔的狂喜漸漸沉澱,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膝蓋。
“師父是想問,孤何時向父皇覆命,何時向天下人宣告孤不再是個廢人?”
“不然呢?”蕭嚴雙手插在袖子裡,挑眉道,“你總不能在東宮裝一輩子瘸子吧?李泰那小胖子最近可跳騰得厲害,你要是再不出聲,他怕是連龍袍樣紙都要定好了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望向遠處層層宮闕,嘴角勾起一抹淩厲的弧度。
“父皇崇尚武德,常說大唐以馬背定天下。每年開春,父皇都會率領王公貴族前往渭水圍場進行春狩,以此彰顯國威,校閱子弟。這也是父皇雷打不動的規矩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燃起一團熾熱的火。
“如今已是隆冬,距離春狩不過月餘。這段日子,孤會繼續閉門思過,在世人眼裡,孤依然是那個自暴自棄,不良於行的廢太子。”
“噢?”蕭嚴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思,“你想在春狩那天,給他們來個大的?”
“正是!”李承乾猛地握緊拳頭。
“若是現在痊癒,李泰定會想方設法在父皇麵前進讒,說孤此前是詐病欺君。唯有在那萬眾矚目的春狩場上……”
“好!”蕭嚴撫掌大笑,“有誌氣!既然你選定了春狩作為戰場,那為師就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“從明日起,除了那伐毛洗髓的針法,為師還會給你製定一套魔鬼訓練。你可要做好脫層皮的準備。”
“隻要能贏,彆說脫層皮,就是換層骨頭,孤也認了!”李承乾斬釘截鐵。
就在這時,李承乾突然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神色變得異常凝重。
他對著蕭嚴深施一禮,久久不起。
“師父,弟子還有一事相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