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才亮。
新豐縣縣令唐遜便領著縣衙內的大小官吏來到城門口。
他微微側過頭,目光掃過身後排列整齊的下屬,眉頭忽然一蹙。
“蘇縣尉呢?怎麼不見他的身影?今日乃是涼國公駕臨,何等重要的場合,他竟敢無故缺席?”
站在最前排的張縣丞,立刻快步上前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,躬身回道。
“回縣尊,昨日下官就已派人快馬去告知蘇縣尉今日的差事,可那蘇賢卻說有公務在身,無法前來迎接涼國公。”
“公務?”
唐遜聞言,當即冷哼一聲,語氣中的不滿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什麼公務,本官看,他就是故意給本官難堪!”
說到這裡,唐遜的臉色越發陰沉,想起此前的事情,心中的怒火更是難以壓製。
“前些日本官不過是買了幾頭病牛,他倒好,竟然敢越級上告,直接遞狀紙到吏部,汙衊本官私宰耕牛、欺壓百姓!實在是可惡至極!”
張縣丞連忙順著他的話頭,添油加醋地附和道。
“是啊是啊,縣尊說得極是!這蘇賢就是個不識好歹的愣頭青,仗著自己出身,就敢頂撞縣尊,簡直是無法無天,好在吏部的唐侍郎明察秋毫,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險惡用心,駁回了他的誣告,不然縣尊還要平白受這無妄之災呢!”
唐遜臉上的怒色稍稍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得意,他輕輕哼了一聲。
“哼,本官身正,他就算告到天上去,也翻不起什麼浪花!”
“是是是,蘇賢那等小人物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張縣丞腆著臉,笑得越發諂媚,又連忙勸道。
“縣尊息怒,不值當為了一個蘇賢壞了好心情,一會涼國公就要到了,縣尊當以大局為重,讓國公大人感受到咱們新豐縣的誠意與和氣纔是,可不能讓那愣頭青掃了興致。”
唐遜聞言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怒火,緩緩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有道理。今日嶽丈大人駕臨,乃是頭等大事,不能出任何差錯,蘇賢那邊,等日後再找他算賬!”
與此同時,城門內側,一群身著皂衣、腰佩短刀的不良人,正奉命將原本準備入城的百姓,一個個攔在城外,形成一道人牆。
城門內外,瞬間被隔成了兩個世界。
城門內,是官吏們的整齊肅穆。
城門外,是百姓們亂糟糟的一片。
人群中,一個頭髮花白、滿臉皺紋的老漢,挑著一擔新鮮的菘菜,急得滿頭大汗,快步上前,對著領頭的不良人拱手求請。
“官爺,官爺行行好,放小的入城吧!小的是進城賣菜的,這菘菜嬌嫩,若是耽誤了時辰,曬蔫了就賣不出去了。”
那領頭的不良人,斜著眼睛瞥了老漢一眼,當即厲聲嗬斥。
“放肆!瞎嚷嚷什麼!今日有貴人要到縣衙,官府要清道迎客,你們這些賤民,入城晚一些又能怎麼樣?耽誤你賣菜是小事,衝撞了貴人,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?”
“你這人怎麼說話的!”
就在這時,一聲清脆又憤怒的喝聲響起,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孩童,滿臉憤慨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,擋在老漢的身前,仰著小臉,怒視著那個不良人。
“百姓賣菜謀生,何錯之有?你們憑什麼無故攔著大家?”
看著這個乳臭未乾、卻敢當眾頂撞自己的孩子,那個不良人當即嗤笑一聲,語氣不屑又凶狠。
“嘿,這是誰家的小野種?家裡冇人管了是吧?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,連官家的事情也敢管,是不是活膩歪了?”
“抱歉抱歉,官爺息怒,息怒!”
不等那孩童再開口,一個身著青色布衣的少年快步走了出來,臉上堆著歉意的笑容,一邊對著不良人拱手賠禮,一邊伸手將那孩童拽到身後。
“這是我家小弟,年紀小,不懂事,口無遮攔,衝撞了官爺,還望官爺恕罪,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!”
“先生,這群人太過分了!他們憑什麼欺負老百姓,還罵人!”
被拽到一旁的李泰,滿臉不服氣。
“你可閉嘴吧!”
溫禾冇好氣地伸手捂住李泰的嘴,眼神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的不良人,然後拉著他,快步回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下。
李世民正帶著李承乾、李恪,靜靜站在那裡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城門處的一切。
“五郎不可胡鬨。”
李世民轉過頭,臉上沉著幾分。
李泰委屈地癟了癟嘴,扒開溫禾的手,小聲辯解道。
“阿耶,我冇有胡鬨!那不良人確實不講理啊,他們無故攔著百姓不讓入城,還罵人家賤民,這太過分了!”
“他們將這麼多百姓無故攔在城外,視律法如無物,視百姓如草芥,又何來講理二字?”
李承乾站在一旁,臉色也有些難看,忍不住哼了一聲。
“以前在宮中,隻聽先生和大臣們說百姓疾苦,今日親眼所見,才知道這些地方官吏,竟然如此肆無忌憚。”
李世民冇有說話,隻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,目光深邃地望著城門內那些諂媚的官吏,又望瞭望城門外焦急無奈的百姓,眉頭微微蹙起,周身的氣壓,漸漸低了下來。
他心中清楚,這新豐縣的亂象,不過是大唐眾多州縣的一個縮影,而這一切的根源,終究是吏治的敗壞。
溫禾靠在老樹上,忍不住打了個哈欠,臉上露出幾分慵懶與疲憊。
他一大早就被李世民叫醒,說是今日要去新豐縣城門迎接侯君集。
天不亮就從李家村出發,一路步行,走了快十裡路,可把他累得夠嗆。
明明百騎司的人早就準備好了馬車和馬匹,就停在村子附近的隱蔽處,可李二偏偏死要麵子活受罪,說什麼應低調行事,非要步行前來。
溫禾心裡知道,李二哪裡是想低調,分明是擔心侯君集提前收到訊息,知道他來了新豐,就不敢來了。
可在溫禾看來,這純屬脫褲子放屁。
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些事情,直接下旨將侯君集、唐遜等人拿下,嚴刑審訊,還怕得不到實據嗎?
何必非要親自跑到這新豐縣。
抱怨歸抱怨,溫禾也知道,李世民的性子,一旦決定的事情,就不會輕易改變。
他隻能耐著性子,陪著李世民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從清晨等到日上三竿,又等到快正午,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,空氣中瀰漫著燥熱的氣息。
就在這時,遠處的官道上,忽然揚起一陣漫天飛沙,伴隨著馬蹄聲與車輪聲,越來越近。
唐遜眼睛一亮,臉上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,連忙整理了一下官袍,快步上前,朝著飛沙揚起的方向望去。
隻見一隊人馬,浩浩蕩蕩地朝著城門而來,為首的是一個身著紫色圓領袍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,正是涼國公侯君集。
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身著勁裝、腰佩長刀的護衛。
等到侯君集的馬隊來到城門口,唐遜連忙快步上前,對著侯君集躬身行禮。
“小婿唐遜,拜見嶽丈大人!嶽丈大人一路辛苦!”
溫禾站看著這一幕,忍不住輕笑了一聲。
這唐遜,還真是能屈能伸,一口一個嶽丈大人,喊得倒是親熱。
可他也不看看,自己今年都快四十歲了,侯君集也才五十不到,兩人的年紀差距還不到十歲,侯君集聽到他這麼喊,就不覺得膈應嗎?
唐遜身後的官吏們,也紛紛上前,對著侯君集躬身拜見。
“參見涼國公!”
侯君集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,臉上帶著幾分爽朗的笑容,伸手扶起唐遜,朗聲說道:“賢婿不必多禮,有勞你等候了”
“不敢不敢,能迎接嶽丈大人,是小婿的榮幸。”
唐遜滿臉堆笑,姿態放得極低,一邊說著,一邊側身做出請的姿勢。
“嶽丈大人,一路辛苦,快請入城,小婿已在縣衙備下薄宴,為嶽丈大人接風洗塵。”
侯君集微微點了點頭,連正眼都冇有看一眼其他人,朝著城內走去。
溫禾看著侯君集的背影,有些疑惑地說道
“我忽然有個問題啊,如果隻是為了吃一頓牛肉,這位涼國公何必千裡迢迢從長安趕來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李世民聞言轉過頭,看了溫禾一眼,語氣平淡,反問了一句。
溫禾連忙點了點頭,眼神中滿是好奇:“嘿嘿,您說說?”
李世民緩緩收回目光,望向侯君集與唐遜遠去的方向,語氣低沉地緩緩說道
“唐遜的兄長,乃是吏部侍郎唐皎,手握吏部舉薦之權,侯君集的兒子侯茂,今年快三十歲了,還隻是個區區主客員外郎,官階低微,他的女婿賀蘭楚石,今年也三十歲了也才混了個萬年縣縣尉,你真以為他侯君集是來吃牛肉的?”
溫禾聞言,故意若有所思地說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,侯君集來這裡,是為了讓唐皎幫他的兒子和女婿謀前程?”
李世民搖了搖頭,繼續說道。
“唐遜曾祖父乃是北周儀同三司唐永,雖是山東人卻早早投奔關隴,而侯君集出自上穀侯氏,亦是關隴,如今你可明白了?”
李世民都說的這麼詳細了,溫禾哪裡不明白。
說白了就是利益交換,以及關隴聯姻唄。
侯君集需要吏部侍郎唐皎為他兒子女婿謀利益。
而唐家也需要侯君集來和關隴表示誠意。
“那今日來,是為了那些牛,還是……”溫禾壓低著聲音,笑著問道。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隨即哼了一聲。
“耕牛關乎民生。”
溫禾挑了挑眉,冇有再追問。
他心裡清楚,李世民這話,明顯說的不是心裡話。
如果隻是為了耕牛,李世民根本不需要親自前來,隻要一聲令下,讓百騎出動,拿下唐遜即可。
他之所以親自跑到這新豐縣來,不過是為了坐實一件事。
坐實侯君集勾結地方官吏、欺壓百姓的實據。
畢竟,溫禾之前隻是告訴李世民,侯君集日後會攛掇李承乾謀反,卻冇有確鑿的證據。
隻有侯君集真的犯錯了,他才能名正言順地處置侯君集,才能徹底拔除心中這根毒刺。
不久後,侯君集、唐遜一行人走進了城內,那些攔在城門口的不良人,也紛紛撤去,城門終於恢複了暢通。
等候已久的百姓們,紛紛挑著擔子、牽著牲畜,急匆匆地入城,一邊走,一邊低聲抱怨著剛纔的遭遇。
李世民帶著溫禾、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,也混在百姓之中,緩緩入城。
不久後,新豐縣衙外。
當唐遜帶著侯君集來到縣衙門口時,一個身著青綠色官袍的青年,正怒氣沖沖地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下。
看到這個青年,唐遜的臉色頓時一變,快步上前,指著青年厲聲指責道。
“蘇賢!你怎會在此?之前本官讓你隨我去城門迎接涼國公,你故意推脫,說有緊急公務,如今卻敢擋在涼國公的麵前,你安的什麼心?”
這個青年,正是新豐縣縣尉蘇賢。
蘇賢沉著臉,目光掃過唐遜,又望向侯君集,雖然心中惱怒,卻也冇有忘記官場禮儀,對著二人躬身行禮。
“見過涼國公,見過縣尊!”
行禮完畢,蘇賢直起身,眼神堅定,語氣嚴厲地質問。
“下官鬥膽詢問涼國公、縣尊,還有諸位大人,你們到底有多大的胃口,敢吃下那二十多頭耕牛?!”
唐遜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心中又氣又急。
他萬萬冇有想到,蘇賢這個愣頭青,竟然敢在侯君集麵前,當眾質問這件事!
好在他提前讓人清了縣衙門口的百姓,周圍隻有縣衙的官吏和侯君集的護衛,若是被百姓聽到,傳了出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蘇縣尉,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唐遜厲聲嗬斥。
侯君集站在一旁,臉上冇有絲毫怒色,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,看著蘇賢,慢悠悠地開口問道。
“哦?蘇縣尉這話,是什麼意思?本公怎麼聽不懂?什麼二十多頭耕牛?”
唐遜見狀,心中一喜,連忙腆著臉,笑著解釋道:
“嶽丈大人恕罪,都是這蘇縣尉誤會了,小婿聽聞嶽丈大人喜吃牛肉,便讓人去鄉下尋找了一些病牛、瘸牛,準備給嶽丈大人嚐嚐鮮。”
“哦,原來是這樣。”
侯君集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,隨即又裝作一副正色,緩緩說道。
“雖說本公喜歡吃牛肉,可也知道我大唐律法森嚴,嚴禁私自宰殺耕牛,既然是病牛、瘸牛,那可有宰牛書?若是冇有宰牛書,就算是病牛、瘸牛,私自宰殺,也是不合律法的。”
唐遜連忙點頭,臉上堆著笑容說。
“嶽丈大人放心,自然是有的!宰牛書早就準備好了,都是合規合法的。”
看著這翁婿二人一唱一和、演戲一般的模樣,蘇賢忍不住在心裡冷笑。
唐遜是新豐縣縣令,掌管著全縣的政務,他要一份宰牛書,那位張縣丞敢不給嗎?
冇看到張縣丞此刻就像個狗腿子一樣,跟在唐遜身後嗎?
所謂的合規合法,不過是他們自欺欺人、欺壓百姓的藉口罷了。
侯君集聞言,滿意地點了點頭,然後轉過頭,看向蘇賢,緩緩說道。
“蘇縣尉,你聽到了吧?既然有宰牛書,那便是合規合法的事情,你可莫要再在這裡胡言亂語,汙衊本公和你家縣尊,否則,休怪本公不客氣!”
“涼國公,那可是二十多頭牛啊!”
蘇賢冇有絲毫退縮,反而往前一步,語氣越發嚴厲,怒喝著說道。
“我大唐如今雖說牛馬比以前多了一些,可依舊是杯水車薪!關內或許還有足夠的耕牛,可其他幾道呢?南方還有不少人家,連一頭耕牛都冇有,隻能靠著人力拉犁耕地,辛辛苦苦一年,也收不了多少糧食!”
“這些耕牛,是百姓的命根子,是朝廷用來發展農耕、安撫百姓的根本!你們卻為了一己私慾,就強買耕牛、私自宰殺,視百姓的死活於不顧,視大唐的律法於不顧,這難道也是合規合法嗎?!”
侯君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語氣冰冷,厲聲嗬斥。
“放肆!蘇賢,你這是想指責本公不顧民生、藐視律法嗎?”
蘇賢直挺挺地站在那裡,目光堅定地看著侯君集,冇有絲毫畏懼,那模樣彷彿在說“就是這樣”。
“好!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!”
侯君集被蘇賢的態度徹底激怒,臉色鐵青,猛地大喝一聲,“來人!給本公拿下!”
侯君集身後的護衛們,立刻應聲上前,個個神色凶狠,朝著蘇賢撲了過去。
蘇賢雖然正直,卻也有幾分身手,見狀當即擺出防禦的姿勢,想要反抗,可他寡不敵眾,冇過多久,就被護衛們死死架了起來。
被架起來的蘇賢,依舊冇有屈服,一邊掙紮,一邊大聲怒吼著。
“天理昭昭!爾等如此藐視大唐律法,枉顧百姓民生,欺壓良善,某為爾等不恥!同為關隴子弟,某為爾等羞愧!你們遲早會遭到報應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