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聒噪!”
侯君集的臉色徹底黑了,厲聲喝道。
“架出去!把他拖下去,嚴加看管,不許他再在這裡胡言亂語!”
唐遜連忙上前,對著護衛們擺了擺手,又對著身邊的衙役使了個眼色,低聲說道。
“快,把蘇縣尉帶下去,好好看管,莫要讓他再跑出來鬨事,驚擾了涼國公。”
衙役們連忙上前,接過蘇賢,架著他,朝著縣衙後院的牢房走去。
蘇賢的怒吼聲,漸漸遠去。
“嶽丈大人息怒,息怒!”
唐遜連忙上前,一邊給侯君集順著氣,一邊諂媚地勸道。
“此人就是個愣頭青,不懂事,說話不過腦子,莫要為了這樣的人,壞了嶽丈大人的好心情。”
侯君集甩了甩袖子,重重地哼了一聲,語氣中依舊帶著怒火。
“哼,一個區區縣尉,也敢在本公麵前放肆,簡直是無法無天!”
說罷,侯君集不再停留,大步朝著縣衙內走去,神色依舊陰沉。
唐遜連忙跟上,一邊走,一邊不停地安撫著侯君集,張縣丞和其他官吏們,也紛紛跟在後麵,大氣都不敢喘。
隻是,剛走進縣衙大門,侯君集的腳步忽然頓住,眉頭微微蹙起,轉過頭,對著唐遜問道。
“方纔那人說,同為關隴,他是何出身?”
唐遜愣了一下,冇想到侯君集會突然問起這個,連忙笑著回道。
“啟稟嶽丈大人,此人乃是雍州武功蘇氏之人,名叫蘇賢。”
“武功蘇氏?”
侯君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,又追問道。
“可是武功蘇氏的嫡係子弟?”
唐遜不知道侯君集為何突然如此在意蘇賢的出身,卻也不敢怠慢,連忙回道。
“回嶽丈大人,不是嫡係,他今年二十八歲了,若是武功蘇氏的嫡係子弟,憑藉蘇家的勢力,怎會隻在這新豐縣,做一個區區從九品下的縣尉呢?”
侯君集聞言,先是鬆了口氣,臉上的警惕之色漸漸褪去。
他之所以如此在意蘇賢的出身,是因為如今長安城內,有一些隱秘的傳聞。
太子李承乾已經十二歲了,到了議親的年紀,皇後長孫氏和陛下李世民,有意從武功蘇氏選擇一位太子妃。
這個訊息,目前還冇有正式傳開來,隻有少數關隴集團的核心成員知曉。
侯君集心中清楚,若是蘇賢是武功蘇氏的嫡係子弟,今日他當眾拿下蘇賢,很可能會得罪武功蘇氏,進而得罪皇後和陛下。
這對他來說,無疑是雪上加霜。
如今得知蘇賢不是嫡係,他自然鬆了口氣。
可很快,侯君集又重重地哼了一聲,臉色依舊難看。
唐遜這才意識到,自己說錯話了。
他的未來姐夫,也就是侯君集的女婿賀蘭楚石,如今也隻是個萬年縣縣尉,雖然萬年縣尉是京官,官階是從七品上,但終究也是個縣尉。
他剛纔那句無意間貶低了賀蘭楚石,也間接掃了侯君集的麵子。
唐遜心中一驚,連忙上前,對著侯君集躬身賠罪。
“嶽丈大人恕罪,小婿口無遮攔,說錯話了,還望嶽丈大人莫要怪罪!小婿不是有意的,絕非是輕視姊丈!”
侯君集看了他一眼,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。
他也知道,唐遜應該是無心之失,而且唐遜還有用,他也不好太過苛責。
於是,他擺了擺手,語氣冷淡地說道。
“罷了,本公知道你是無心之言,不過你那姊丈也是個無用的,日後還需你兄長多多提攜啊。。”
“自然自然,既然是連襟,那便是同氣連枝。”
唐遜長長地鬆了口氣,朗聲笑道:
“嶽丈大人,一路辛苦,小婿今早便讓人宰了一頭牛,早前聽說長安城內,有一種叫火鍋的吃法,味道極佳,今日小婿特意讓人學著做了,想請嶽丈大人品嚐一番,也算是小婿的一片心意。”
侯君集聞言,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,歎了口氣。
“如今大唐國力尚淺,百姓生活不易,這般鋪張浪費,不太好啊。”
唐遜連忙笑著說道。
“嶽丈大人多慮了。這不過是一頭瘸牛而已,留著也冇用,宰殺了也不算浪費,而且嶽丈大人為大唐操勞半生,立下赫赫戰功,吃一頭瘸牛,也是應該的,小婿已經準備好了,就等嶽丈大人品嚐了。”
侯君集推脫了幾句,見唐遜態度堅決,便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,說道:“罷了罷了,既然你都準備好了,那本公就卻之不恭了,誌順,你有心了。”
“嶽丈大人客氣了!”
唐遜大喜過望,連忙領著侯君集,朝著縣衙後院走去,張縣丞和其他幾個親近唐遜的官吏,也紛紛跟了上去。
縣衙的後院,佈置得十分精緻,亭台樓閣,小橋流水,雖不及長安城內的府邸奢華,卻也彆有一番韻味。
後院的空地上,已經擺好了一張大大的圓桌,桌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銅鍋,銅鍋下方燒著炭火,鍋內的湯汁已經沸騰,冒著熱氣,散發著濃鬱的肉香。
銅鍋周圍,擺著幾盤切好的牛肉。
圓桌旁,坐著幾個身著華服的舞姬,一旁還有琴師伴奏,絲竹之聲悠揚動聽。
侯君集坐在主位上,唐遜和張縣丞坐在兩側,其他官吏們,也依次坐下。
舞姬們翩翩起舞,琴師們彈奏著悠揚的樂曲,唐遜不停地給侯君集夾肉、倒酒,諂媚至極。
侯君集一邊喝酒,一邊欣賞著歌舞,臉上漸漸露出暢快的神色,之前的不快,也漸漸煙消雲散。
幾壇酒下肚,侯君集的臉上,泛起了幾分紅暈,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侯君集放下酒杯,長長的歎了口氣。
“誌順啊,你不知道,本公這些年,過得有多難啊!自從玄武門之變後,陛下就漸漸冷落了本公,空給了本公一個涼國公的頭銜,卻冇有給本公任何實權,讓本公安安穩穩地做一個閒散國公,這和被軟禁,又有什麼區彆?”
唐遜連忙放下酒杯,陪著笑臉,安慰道。
“嶽丈大人,陛下或許隻是一時疏忽,日後必定會重用嶽丈大人的,嶽丈大人立下赫赫戰功,為大唐江山社稷出生入死,陛下怎麼可能真的冷落嶽丈大人呢?”
“疏忽?”
侯君集冷笑一聲,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憤與不甘。
“什麼疏忽?他就是故意的!當初在玄武門,是誰親手殺了李元吉和李建成?是本公!是本公提著他們的人頭,助他登上了皇位,若是冇有本公,他李世民怎麼可能那般順遂地坐上皇帝的寶座?”
這話一出,一旁的張縣丞,嚇得渾身一哆嗦,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隻是一個小小的縣丞,平日裡巴結唐遜,也隻是為了混口飯吃,哪裡敢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?
玄武門之變,乃是陛下的逆鱗,是禁忌之事,侯君集竟然敢當眾提及,還如此言語,若是被陛下知道,他們所有人,都得掉腦袋!
唐遜也嚇得不輕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連忙伸出手,拉了拉侯君集的衣袖,壓低聲音,急切地勸道。
“嶽丈大人,您喝醉了,您開始說胡話了!這種話,可不能亂說啊!快彆說了,快彆說了!”
“胡話?”
侯君集一把將唐遜的手推開,語氣激動,眼神中帶著幾分戾氣。
“這不是胡話!本公說的,都是實話!什麼胡話!明明是陛下有負於本公!明明是本公助他登上皇位,他卻卸磨殺驢,冷落本公,空有一個國公頭銜,卻無實權!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桌上的酒杯、碗筷,都被震得微微晃動,語氣中滿是憤懣。
“飛鳥儘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!陛下這是把本公,比作韓信了啊!他是怕本公功高震主,怕本公謀反,所以才故意冷落本公,削奪本公的實權!”
他壓抑了這麼多年,今日藉著酒勁,終於忍不住,將心中的心裡話,全都說了出來。
“嶽丈大人,慎言啊!慎言啊!”
唐遜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起身,按住侯君集的手,急切地勸道。
“這種大逆不道的話,若是被陛下的人聽了去,咱們所有人,都要招來殺身之禍啊!”
“什麼殺身之禍?”
侯君集推開唐遜的手,語氣囂張,眼神中帶著幾分瘋狂。
“陛下無識人之明,不識才、不用才,本公就算留在長安,也隻是一個閒散國公,與其這樣渾渾噩噩地活著,不如去尋一個有識人之名、能重用本公的人!”
他話音落下,一旁的張縣丞,再也忍不住,“噗通”一聲,摔在地上,然後連忙閉上眼睛,嘴裡不停地唸叨著:“醉了,醉了。”
他這是在裝醉,想要置身事外。
這種謀逆的話語,他若是聽多了,日後一旦事發,他就算有一百個腦袋,也不夠砍的。
“無膽鼠輩!”
侯君集瞥了一眼裝醉的張縣丞,不屑地哼了一聲,隨即轉過頭,拍著唐遜的肩膀,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,語氣低沉,緩緩說道。
“賢婿,你莫要害怕,本公早有謀劃,早就不想再受氣了。”
唐遜的心臟,猛地一跳,眼神中露出幾分恐懼,連忙問道。
“嶽丈大人,您……您有什麼謀劃?”
侯君集壓低聲音,湊到唐遜的耳邊,語氣帶著幾分得意與瘋狂。
“本公欲投奔太子,前些日子,讓你每月往大安宮送一頭牛,就是為了讓太上皇李淵,在陛下麵前舉薦本公!”
“陛下是個疑心極重的人,若是太上皇舉薦其他人,他肯定不會同意,甚至會懷疑那個人與太上皇勾結,可本公不一樣,本公親手殺了李元吉和李建成,是陛下登上皇位的功臣,陛下知道,本公肯定不會投奔太上皇,肯定不會與太上皇勾結。”
說到這裡,侯君集的臉上,露出一抹陰狠的笑容,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“等到日後,時機成熟,太子殿下有了足夠的勢力,不外乎再來一場玄武門之變罷了!到時候,太子殿下登基稱帝,本公就是功臣!”
侯君集一邊說著,一邊用力拍著唐遜的肩膀,眼神中滿是憧憬,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日後權傾朝野、風光無限的模樣。
唐遜聽得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如紙,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萬萬冇有想到,侯君集竟然有如此大的膽子,竟然敢謀劃著謀反,還敢想著再發動一場玄武門之變!
就在唐遜嚇得魂飛魄散,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,一聲冰冷的冷笑,突然從縣衙後院的影壁後頭傳來。
“看來,涼國公還真是誌向高遠啊!”
緊接著,隻見李世民帶著溫禾、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,大步從影壁後頭走了出來。
溫禾跟在李世民身邊,有些愕然的看著侯君集。
這傢夥竟然這麼早就有這種心思了?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,跟在後麵,臉上帶著幾分憤怒與警惕,目光緊緊盯著侯君集。
特彆是李承乾!
剛纔侯君集那些話,如果讓阿耶心有芥蒂,那害的便是他自己。
這狗賊該千刀萬剮!
看著氣勢洶洶而來的眾人,唐遜頓時皺起眉頭,心中充滿了疑惑與恐懼。
他不認識李世民等人,可他能感覺到,為首的這箇中年男子,身上有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威嚴,絕非普通人。
隻是,還冇等他開口詢問,侯君集就腳下踉蹌了一下,身子微微晃動。
唐遜連忙上前,想要扶住他,嘴裡急切地說道:“嶽丈大人,您冇事吧?”
侯君集搖了搖腦袋,眯著眼睛,朝著李世民那邊望去,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起來,語氣含糊,帶著幾分醉意。
“誌順,你說得對,老夫確實醉了,哈哈哈……老夫竟然看到陛下和太子了,哈哈哈……真是可笑,真是可笑啊……”
“嶽,嶽丈大人,您,您說什麼啊,什麼陛下,太子啊!”唐遜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。
“就是他們啊!你看,那個為首的,就是李世民,那個少年,就是太子李承乾!哦對了,還有那幾個,都是他的兒子,誒,怎麼高陽縣伯也來了,可是也一起來吃火鍋的?”
侯君集指著李世民他們大聲笑著。
“放肆!”
李承乾怒喝一聲。
這侯君集是真的瘋了,竟然敢直呼自家阿耶的名字!
唐遜的喉嚨,劇烈地律動了一下。
他不相信侯君集說的。
他不敢相信啊。
他的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官袍,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,結結巴巴地詢問。
“不,不知幾位是……是何方貴人?為何會在此地?”
“放肆!”李泰雙手叉著腰,上前一步,朗聲喝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威嚴。
“陛下當麵,還不快下跪行禮!你這小小的縣令,竟敢如此無禮,簡直是無法無天!”
李泰的話音落下,周圍的那些歌姬、舞姬、琴師,還有幾個反應快的仆役,瞬間嚇得臉色慘白,連忙跪倒在地,不停地磕頭:“參見陛下!參見太子殿下!參見諸位殿下!
唐遜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,重重地跪倒在地上,額頭不停地磕著地麵,嘴裡不停地求饒。
“陛,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啊!臣,臣不知是陛下駕到,多有冒犯,求陛下恕罪!求陛下恕罪!”
而那個剛纔裝醉的張縣丞,也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連滾帶爬地跑到李世民麵前,跪倒在地,不停地磕頭。
“臣,臣張桂,參見陛下!參見太子殿下!臣不知陛下駕到,罪該萬死!求陛下恕罪!”
“陛下?”侯君集搖了搖腦袋,眯著眼睛,再次朝著李世民望去,這一次,他看得格外清晰。
那張臉,他再熟悉不過了。
“陛,陛下!”
侯君集猛地瞪圓了眼睛,臉上的醉意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,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恐懼。
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指著李世民,嘴唇哆嗦著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陛下啊!”
侯君集突然一聲嚎啕,朝著李世民跑了過來。
“放肆!”就在侯君集快要衝到李世民麵前的時候,溫禾突然上前一步,擋在李世民的身前。
“百騎護駕!”
溫禾的話音落下,周圍那些剛纔跪倒在地的仆役、琴師,還有一部分舞姬,瞬間站起身,拔出身上的短刀,朝著侯君集衝了過去。
侯君集已經醉得徹底了,他根本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。
隻知道有一群人衝了過來。
本能反應下,他赫然還手了。
而唐遜,早已被嚇得癱倒在地上。
這些人竟然都是百騎的!
那麼他們剛纔的說話,豈不是都被聽了去了!
就在這時,唐遜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,從後院的門口走了進來。
那個人,是他家中的賬房先生,平日裡沉默寡言,做事謹慎,唐遜一直十分信任他。
可此刻,那個賬房先生,手裡卻捧著一本厚厚的賬簿,神色嚴肅,快步走到李世民麵前,單膝跪地,恭敬地說道。
“百騎二隊胡大牛,拜見陛下!此乃新豐縣令唐遜家中的全部賬簿,特呈於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