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正家中。
一間簡陋狹小的土房,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。
裡正躺在硬板床上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毫無血色,雙目緊閉,氣息微弱。
床邊,一個揹著藥箱、留著山羊鬍的遊方醫者,正緩緩收回搭在裡正手腕上的手指,捋著鬍鬚。
“一時怒火攻心,氣血上湧,並無大礙,老夫開一帖藥,按時服用,靜養些時日即可恢複,不必過分擔憂。”
裡正的家人聞言,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,長長鬆了口氣,連忙對著醫者連連作揖。
“多謝老神醫!多謝老神醫!您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!”
說來也巧,這位遊方醫者,是半個多月前偶然來到李家村的,以前村裡從未有人見過。
他來了之後便在村裡暫住下來,平日裡偶爾給村民看看小病小痛,醫術頗為不錯,村裡人都尊稱他一聲“老神醫”。
今天裡正出事、吐血倒地的時候,他正好就在附近閒逛,聞訊立刻趕了過來。
若不是他來得及時,後果當真不堪設想。
“老神醫,我們家裡貧寒,也拿不出什麼貴重謝禮,這一點薄禮,您千萬莫要嫌棄。”
裡正的兒子顫抖著手,遞上一小串銅錢,約莫幾十文。
遊醫笑著擺了擺手,語氣隨和。
“不必如此,舉手之勞而已,醫者本就當治病救人,這錢我不能收。”
周遭圍觀的村民也紛紛勸著,說醫者辛苦,理應收下謝禮。
裡正的家人態度堅決,若是不收下,他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。
幾番推辭之下,遊醫無奈,隻好收下了那幾十文錢。
就在這時。
屋外原本圍得嚴實的人群,忽然自動往兩邊散開。
李世民帶著溫禾、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,一行人快步走了進來。
遊醫看到他們一行人,尤其是看到李世民與李承乾時,眼神猛地一怔,乾咳兩聲,掩飾住眼底的驚色。
李承乾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。
眼前這位所謂的“遊方老神醫”,是太醫署堂堂太醫令!
他怎麼會親自跑到這偏僻小村來?
能不親自來嗎?
這可是長孫皇後親自下的密令,陛下、太子、兩位親王全都微服在外,安危繫於一線,皇後都放心不下,便讓太醫署派人來。
他這太醫令那裡放心得下彆人,便自己過來了。
為了不暴露陛下、太子還有兩位殿下的身份,他還特意連夜跑去請教孫思邈,學習如何偽裝成一個普通遊方醫生。
李世民自然也認得這位太醫令,隻是此刻不宜表露,隻是不動聲色地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“裡正還活著啊?”
李泰年紀最小,心思單純,看到病榻上的裡正已經能坐起來,臉上立刻露出詫異之色,脫口而出。
一句話出口,屋內眾人瞬間愕然。
這話聽著,怎麼就那麼不對勁?
溫禾臉一黑,當即抬手,對著李泰的腦袋輕輕來了一巴掌,然後連忙對著裡正的家人拱手賠禮。
“小孩子家家口無遮攔,不懂事,還望諸位恕罪。”
裡正的家人也冇有和一個孩子計較,連忙笑著擺手。
“不妨事不妨事,童言無忌,不礙事,倒是多謝李二郎和幾位小郎,還特意跑來。”
李世民笑道:“都是鄉裡鄉親,互相照應是應該的,不必客氣。”
隨即,他話鋒一轉,臉上露出幾分疑惑,緊接著詢問道。
“我剛纔在外麵,聽村裡人說得含糊不清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怎麼好端端的,裡正會氣成這樣?”
裡正家人和周圍村民聞言,都不約而同地長長歎了一口氣。
還是李世民家隔壁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,忍不住開口說道。
“還能有什麼事?還不是那些貴人,仗著有權有勢!”
“去歲,隔壁村就有一夥人拿著縣衙的宰牛書,硬說耕牛有病,當眾砍傷牛腿,強行低價買走,一口氣殺了三頭耕牛!”
“結果今年春耕,官府就說他們去年害死了耕牛,少借給他們三頭牛!明明是那些貴人強行宰殺的,到頭來,罪責反而算到了他們頭上!”
“我們還暗自慶幸,以為這事輪不到我們村,冇想到今年終究還是輪到我們了!”
青年剛說完,他爹立刻臉色一變,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壓低聲音怒斥。
“你個混小子胡說什麼!這種事也是你能隨便亂說的?讓人聽了去,咱們全家都要惹上一身騷,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!”
青年被打得一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,可臉上依舊滿是不服氣。
隨即,又有一個年長的村民,滿臉苦澀地歎了口氣,緩緩說道。
“其實,以前也不是這樣。”
“以前咱們大唐耕牛稀少,還嚴禁私自宰殺耕牛,那時候殺牛賣肉的,要麼是真的病老殘牛,要麼就是從草原上運來的肉牛,像咱們這種用來耕地的黃牛,誰敢隨便殺?那是要掉腦袋的!”
那老者說著,不禁歎了口氣。
隨即有人反駁道:“話也不能這麼說,牛多了終歸是好事,咱陛下還是好的。”
眾人聞言,連連點頭。
李世民聽明白那個老者的意思。
以前牛少,那些人不敢肆無忌憚。
自從消滅了梁師都之後,關內一下子多了快十萬頭牛。
如今又滅了東突厥,牛羊更是源源不斷地進來。
牛比以前多了,看管也就慢慢鬆了。
不過現在牛雖然多,對需求來說也隻是杯水車薪。
可架不住有人看著水多了,就想渾水摸魚了。
李承乾聽得心頭火起。
“這些人如此無法無天,難道就不怕官府嗎?天子腳下,律法森嚴,他們就敢這麼明目張膽欺壓百姓?”
“怕官府?”
有村民聞言,忍不住苦笑一聲,看李承乾還是個半大孩子,隻當他不懂世事艱難。
“敢這麼光明正大殺耕牛的,要麼就是官府裡的人,要麼就是官府的親戚朋友,他們怎麼可能怕?官府就是他們開的!”
李承乾臉色一沉,繼續追問道。
“那你們可知道,到底是哪一家的人?是哪個權貴,這麼肆無忌憚?”
裡正的家人和村民們,全都黯然搖了搖頭。
不知道。
就算知道了,又能有什麼用?
他們隻是最普通的農戶,難道還能真的去找那些權貴理論嗎?
那和飛蛾撲火,有什麼區彆?
“算了,認了吧……”
有人低聲喃喃。
“咱們命如草芥,鬥不過那些貴人的……”
李世民站在一旁,從頭至尾一言不發,隻是緊緊蹙著眉頭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張充滿悲憤與麻木的臉,最後落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裡正身上。
他轉頭,看向一旁的太醫令,聲音低沉,不帶一絲情緒。
“好生照顧。”
“喏……”
太醫令習慣性地就要躬身行禮,話一出口,立刻想起現在的處境,連忙站直身體改口道。
“老夫明白,一定會儘力醫治裡正,諸位儘管放心。”
他心裡暗自心驚。
這一家人,真是走了天大的運道,竟然能讓陛下親自掛念。
周圍村民倒是冇有覺得有什麼異常,隻當是鄰裡之間的關心囑咐。
大家也知道,在這裡站著也無濟於事,明日還要早起下地乾農活,紛紛告辭,陸續散去。
李世民帶著溫禾、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,也轉身離開裡正家,往暫住的小院走去。
一路上,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三個少年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們明顯能感覺到,自家阿耶此刻心情極差。
誰也不敢開口說話,隻能默默跟在後麵。
“我去找人。”
沉默中,溫禾突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李世民隻是淡淡應了一聲,冇有多問,也冇有阻攔。
他知道,溫禾自有安排。
隨即,溫禾便朝著另一邊偏僻小路走去,脫離了隊伍,獨自一人快步離開。
他徑直來到村口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,躺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,正慵懶地倒在一張破舊草蓆上,頭上蓋著一頂破爛草帽,遮住大半張臉。
他麵前放著一個缺口破碗,碗裡擺著一個被咬了半口的菜糰子。
溫禾目不斜視,徑直走向他,來到乞丐身邊,壓低聲音說道。
“今天來村子買牛的是誰,查。”
說罷,他隨手扔下一文錢,轉身就走。
等溫禾走遠之後,那乞丐緩緩拿下遮蓋在臉上的草帽,露出一張沉穩銳利的麵容,赫然正是百騎的陳大海!
按照原先製定的密探規矩,來人傳遞訊息、詢問情報,應當假裝蹲下擦鞋,以暗語交流。
可溫禾倒好,直接站在麵前開口就問,連一點掩飾都冇有。
“小郎君咋這麼著急呢,這麼直接,這不就把我暴露了嘛?”
陳大海低聲嘀咕一句,滿臉無奈。
可他轉念一想,也忍不住失笑。
就這偏僻小村,誰會特意去關注一個躺在路邊的乞丐?
就算有人看到,也隻會覺得是路過的少年,隨口施捨了一文錢而已。
如果真按照原先約定的動作,假裝擦鞋、暗中問話,那反倒是太過刻意,更容易引人懷疑。
陳大海不敢耽誤,立刻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看了一眼四周後,便走了。
夜幕降臨。
漆黑如墨的夜色,籠罩著整個李家村。
李世民暫住的小院裡,飯菜已經端上桌。
一小盆羊肉湯,散發著淡淡的肉香,幾碗稀粥,一碟野菜,便是今晚全部的飯菜。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三個少年,老老實實坐在桌邊,一動不動,連坐姿都繃得筆直。
自從來到李家村以來,這三小隻在李世民麵前,越發有了孩子模樣,偶爾也會打鬨說笑。
可像今天這樣氣氛嚴肅、渾身緊繃,還是頭一遭。
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,自家阿耶心情極度不好,周身氣壓低得嚇人,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鬨騰,生怕一不小心,就惹到自家阿耶了。
“吃飯啊,都看著某做什麼?”
李世民似乎察覺到了三個兒子情緒不高,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,擠出一抹溫和笑容,開口說道。
“今日嘉穎特意去集市買了羊肉,你們也許久冇沾葷腥了,今日多吃一些。”
三小隻聞言,依舊不敢亂動,隻是一板一眼地拿起碗和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著,動作拘謹無比。
溫禾坐在一旁,看著他們這副小心翼翼、大氣不敢喘的模樣,都替他們覺得難受,忍不住開口說道:
“搞那麼緊張做什麼?你們阿耶又不是生你們的氣,該緊張的是彆人,你們怕什麼?自顧自吃飯便是。”
“哦哦。”
李承乾連忙應了一聲,稍稍放鬆了一些。
李恪看了看李世民,又看了看溫禾,然後低頭繼續吃飯,也冇那麼緊張了。
李泰是早就餓壞了,顧不得那麼多,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著碗裡本就不多的羊肉,吃得一臉滿足。
“什麼叫你們阿耶!”
李世民忽然轉頭,瞪著溫禾,語氣帶著幾分不滿。
“某難道就不是你阿耶了?”
溫禾一臉愕然,隨即滿臉無語:“額……你彆入戲太深啊。”
這李二,怎麼就這麼想當他爹?
就算你家確實有皇位要繼承,可那也輪不到他啊!
“什麼入戲?”
李世民一本正經,故意調侃道。
“某就是你阿耶,叫聲阿耶來聽聽。”
溫禾被他盯得頭皮發麻,張了張嘴,啊啊啊了半天,最終還是冇能把那兩個字喊出來。
李承乾幾人看著這一幕,都不禁笑了起來。
難得能看到自家先生這麼窘迫的樣子。
李世民隨即也大笑了起來,剛纔壓抑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了。
溫禾知道,李二這是故意利用自己逗李承乾他們開心的。
誰說他不會做父親,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。
就是憑啥拿我去逗樂子啊。
溫禾有些不忿,開始和李泰搶起了僅剩不多的羊肉。
一塊都不給你吃!
李泰根本搶不過溫禾,隻能眼巴巴地看著。
看他委屈的樣子,溫禾忽然感覺心情舒暢了許多。
“你少吃點。”李世民瞪著他。
“你少吃點!”溫禾衝著他哼了一聲。
“你這豎子,越發冇規矩了!”這李二竟然抄起鞋子。
就在這時。
屋外傳來三聲清晰的梆子聲。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溫禾猛然站起身來,隨口找了個藉口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說完,不等李世民開口,一溜煙就跑了出去。
李世民冇好氣地罵了一句:“這豎子!”
然後放下了鞋子。
這麼一鬨,原本壓抑緊張的氣氛,瞬間消散不少。
三小隻都暗暗鬆了口氣,緊繃的身體,終於徹底放鬆下來。
溫禾出了院子,快步走到巷口。
正好有一個挑著貨擔的貨郎,慢悠悠地路過。
溫禾立刻叫住他:“貨郎等一下。”
貨郎停下腳步,轉過身,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:“小郎君,要點什麼?針頭線腦,胭脂水粉,樣樣都有。”
溫禾走上前,假裝低頭在貨擔上挑揀東西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微不可聞。
“查到了嗎?”
貨郎一邊假意介紹貨物,一邊同樣壓低聲音。
“是,查到了,今日來村裡強買耕牛的,是新豐縣縣令唐遜家的管事。”
“這唐遜,原先是犍州司倉參軍,去歲被舉薦從軍,北征突厥時,因押送糧草有功,被吏部舉薦為新豐縣縣令。”
“那管事這些時日不止買了一頭牛,而是整整二十頭,分彆在周邊幾個村子強買,說是縣令大人半個月後成親,要宰殺耕牛,大擺全牛宴。”
“另外,從去歲元日開始,他每個月都會秘密往長安送一頭耕牛,名義上是送往大安宮。”
最後一句話,貨郎說得極其小聲,幾乎細若蚊蚋。
往大安宮去的。
整個大安宮裡,住著的隻有一個人,太上皇李淵。
溫禾聞言,眉頭瞬間緊緊蹙起,眼神一冷:“唐遜?侯君集的女婿?”
貨郎心中猛地一驚。
不愧是小郎君,他還冇來得及說,他就已經知道了!
“是。”貨郎低聲確認。
“他半個月後娶的續絃,正是涼國公侯的女兒,明日涼國公便會親自抵達新豐,唐遜已經提前下令,讓屠戶到府中待命,準備當場宰牛,為涼國公接風洗塵。”
溫禾緩緩點了點頭,聲音平靜:“知道了。”
貨郎立刻恢複正常語氣,大聲說道。
“小郎君,你若是覺得貴,那便找彆家吧,我這都是正經貨,價格實在。”
說完,他挑著貨擔,慢悠悠地離開了。
溫禾站在原地,忍不住失笑搖頭。
這演技,也未免太生硬了一些。
他轉身,望向小院的方向,眼神漸漸變得凝重。
這個唐遜,他前世恰好看過一些零星史料記載,資訊雖然不多,不過有件事倒是記得格外清楚。
此人後來,做過魏王李泰府中的主簿。
這就很有意思了。
嶽父侯君集,是明麵上支援太子李承乾的核心人物。
而他唐遜,卻是魏王李泰的嫡繫心腹。
一父一婿,分彆押注太子與魏王,兩頭投機,左右逢源。
後來李承乾謀反事敗,侯君集被下獄處死,牽連無數,唯獨這個唐遜,居然能全身而退,非但冇有被問罪,反而還得了一個虞部員外郎的官職。
再後來,李世民親征遼東,他還出任揚州道造船大使,專門負責督造戰船,深得信任。
這麼看來當初李世民在李承乾謀反之前,就能提前得知訊息,做好萬全準備,這裡麵很有可能就有這個唐遜的告密之功。
一想到這裡,溫禾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這些朝堂投機之輩,自己不思報國,反而整天攛掇皇子兄弟相殘,攪得朝堂動盪,天下不安。
不過話說回來。
若是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二人之間,冇有那麼深的分歧與矛盾,這些彆有用心之徒,也根本不會有任何可乘之機。
說到底,根源還是在李世民身上。
溫禾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,轉身回到小院。
剛一進門,李泰就興沖沖地跑了過來,一臉好奇地問道:“先生,外麵怎麼樣了?查到是誰了嗎?”
溫禾看著他,越想越氣,二話不說,抬手又對著他的腦袋來了一巴掌。
李泰頓時委屈地瞪大了眼睛,捂著腦袋,滿臉不解:“先生!你又打我乾嘛?我冇犯錯啊!”
“以後你敢不老實,敢跟著那些彆有用心的人瞎胡鬨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!”溫禾語氣嚴厲,毫不客氣。
“咳咳!”
李世民當即臉色一沉,不滿地朝著溫禾瞪了過去,厲聲嗬斥:“你這豎子,放肆!”
當著朕的麵,說要打斷朕兒子的腿,你還有冇有將朕放在眼裡!
溫禾撇了撇嘴,一臉無所謂:“你不是讓我叫你阿耶嗎?論輩分,我是他兄長,論身份,我是他老師,我還不能教訓他了?再說了,這又不是在皇……在你家裡,何必那麼多規矩。”
李世民被他一句話噎住,一時之間,竟然無言以對。
這話說得,好像還真有幾分道理。
“行了行了,時候不早了,你們都下去休息吧。”
李世民揮了揮手,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,準備把三個兒子先趕走,單獨和溫禾說話。
李承乾、李恪、李泰看了一眼溫禾,又看了一眼李世民,連忙起身,乖乖告退,一溜煙跑回了房間。
等三個兒子離開之後,小院裡隻剩下李世民和溫禾兩人。
李世民長長歎了口氣,臉色凝重,看向溫禾。
“你彆告訴朕,今日這件事,和青雀有什麼關係?”
剛纔溫禾一進門,二話不說就打李泰,李世民的心瞬間就提了起來。
之前雍州一案,差點牽扯到太子李承乾,鬨得朝堂震動,人心惶惶。
這次,不會輪到青雀了吧?
溫禾搖頭:“和青雀沒關係,這件事情是新豐縣令唐遜做的,這個唐遜未來是青雀的主簿,一個投機取巧的人。”
李世民懸著的心,這才穩穩落地,隨即又瞪了溫禾一眼。
“以後少拿未來那些事情當藉口,隨便打青雀他們。”
“哦。”溫禾不以為意地應了一聲。
李世民哼了一聲,語氣輕鬆了不少,擺了擺手。
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新豐縣令罷了,芝麻綠豆大的官,日後讓吏部隨便找個理由,罷免了就是,不必小題大做。”
一個區區縣令罷了,還用不著他這個皇帝親自出馬。
再說了長安城內,那些權貴世家,哪個冇私下吃過牛肉?
就連他父皇一個月也得吃上一兩次。
這點小事,冇必要弄得滿城風雨,動搖人心。
溫禾聽到這話,忍不住嗤笑一聲。
是啊,對於李二來說,這隻是一頭牛罷了。
他隻要一聲令下,便能讓一個縣令被罷免。
但是那一頭牛,對於李家村的人來說,就是命。
裡正為什麼會被氣吐血?
因為失去這頭牛,來年官府就有藉口少給他們一頭牛。
那少給的牛又會去那裡?
李世民眉頭一蹙,臉色一沉,瞪著他:“你笑什麼?”
“啊,冇什麼。”
溫禾故作隨意,語氣輕飄飄的,“我就是覺得,涼國公侯君集,真是好福氣啊,難怪日後他謀反,你都捨不得殺他。”
李世民臉色一變,心中一緊,不解地問道:“這件事,和侯君集有什麼關係?不過是一個縣令而已,豈能牽扯到他?”
“難道您不知道?”
溫禾轉過頭,怪笑一聲。“這個新豐縣令唐遜,是侯君集的準女婿,半個月後,他就要迎娶侯君集的女兒,正式成為侯家的女婿!”
“這場婚事,他可是極為重視,特意在周邊幾個村子,強買了整整二十頭耕牛,準備大擺全牛宴!”
“哦,對了,”
溫禾特意將後麵幾個字,咬得格外重。
“明日涼國公侯君集,就會親自抵達新豐,唐遜已經準備好,當場宰殺耕牛,為涼國公接風洗塵!”
“二十頭牛!”
李世民聽到這個數字,瞳孔猛地一縮,呼吸瞬間急促起來,積壓已久的怒火,再也壓製不住,猛地爆發出來:“他好大的胃口!好大的膽子!”
如果隻是一頭牛,他想想也就忍了。
畢竟那些人冇有動手傷人,裡正也隻是自己怒火攻心暈倒。
可這是二十頭!
二十頭耕牛!
那是老百姓用來春耕種地、養家餬口的根本!
是朝廷明令保護的重要農產!
竟然被一個小小縣令,肆無忌憚地強買宰殺,隻為一場婚宴,隻為接風洗塵!
更讓他心驚的是,這件事,竟然還牽扯到了侯君集!
溫禾之前向他揭露侯君集日後會攛掇李承乾謀反後。
從那以後,侯君集就成了李世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這些年,他故意冷落侯君集,直到現在侯君集頭上也隻是掛著一個涼國公的空頭名銜。
溫禾看著李世民臉色鐵青繼續緩緩開口。
“哦,還有一件事,唐遜從去年年底開始,每個月都會送一頭耕牛進入長安,送往大安宮。”
“每月一頭啊,這般吃下去,用不了多久,整個新豐縣的耕牛,都要被他吃冇了。”
“轟!”
李世民隻覺得腦袋裡一聲炸響,眼前陣陣發黑。
唐遜一個小小的新豐縣令,何德何能,能直接接觸到太上皇李淵?
能每月順利送牛進入大安宮?
這裡麵,一定有人牽線搭橋!
是誰?
唐遜是侯君集的準女婿。
牽線之人,不言而喻。
侯君集巴結太上皇,他想要做什麼?
他日後勾結太子謀反,那現在呢……
這種事情不能想,越想越細思極恐!
李世民的呼吸越發急促。
溫禾就站在一旁,沉默不語,不再開口。
有些話,點到為止即可。
有些事,李二自己心中,比誰都清楚。
小院裡一片死寂。
夜色深沉,寒風微拂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李世民緩緩抬起頭,突然笑了起來。
“好啊……好一個涼國公……”
“真是,好得很啊……好大的胃口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