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內,李二將奏疏往案上一扔。
“鄭氏主動請求分家?”
他看向殿中站著的魏叔玉,眼底的震驚怎麼都藏不住。
狗東西之前提過一次,他李二不過是當個笑話。
隻是怎麼都不敢相信,鄭家居然真的主動要求分家。
“賢婿,你跟鄭智說了什麼?把千年世家逼得主動上表?”
魏叔玉拱手:“臣隻是替他們算了筆賬。”
“算賬?”
“是。不分家,關稅三成,旁支遲早離心。分了家,關稅兩成,朝廷還給邊疆授田。鄭智不傻,知道該怎麼選。”
李二哼了一聲,手指在奏疏上點了點。
“可他的胃口是真不小,要的田畝有點多啊。鄭氏三十七房旁支,每房要五千畝授田,三年免稅。
外加每房可帶佃戶五十戶、匠人十戶。還要朝廷出錢修路、打井、建驛站。”
“胃口確實不小。”
“何止不小。”
李二站起身,走到殿中掛著的大唐輿圖前,“你來看看。”
魏叔玉跟過去。輿圖上標註著大唐三十六道、羈縻州府及周邊屬國。
李二的手指從洛陽往西劃。
“西域,鄭氏三房要去。”
手指又往南。
“南詔,鄭氏五房申請。”
再往北。
“漠北都護府,鄭氏兩房。”
接著是吐穀渾、安南、遼東。
李二轉過身,神情嚴肅起來:“三十七房,散佈在十三個地方。從西域到遼東,從漠北到安南,全有鄭氏的人。”
“陛下擔心什麼?”
“你說朕擔心什麼?”李二的聲音沉下去。
“世家們同氣連枝,就算分了家,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。
西域的鄭氏有難,安南的鄭氏會坐視不理?遼東的鄭氏缺糧,南詔的鄭氏不會接濟?
分家是分了,可宗族還在、人脈還在、姓氏還在。
等過個幾十年,他們還是在各地站穩腳跟。彼此間相互照應,那豈不就是個冇有中原的‘鄭國’?”
殿內安靜下來。
不得不承認,便宜嶽父這番擔憂,絕不是杞人憂天。
世家之所以能屹立千年,靠的從來不是地域,而是血脈認同和組織能力。
“陛下所慮,小婿有兩個法子。”
“講。”
“第一,摻沙子。”
“怎麼個摻法?”
魏叔玉指著輿圖:“鄭氏所要求的佃戶,朝廷絕不可能答應下來。
倒是可以調一些小世家旁支、寒門,在鄭氏旁支邊授田給他們,鎖死他們擴張的可能性。”
李二的眼睛亮了亮,然後重重拍下大腿!
“妙啊!!賢婿,你這計策簡直是太絕啦。倘若是普通百姓在他們旁邊,恐怕不出二十年,便會被鄭家旁支給兼併。
安插小世家旁支、寒門過去,將他們的莊園死死鎖住的話,他們想擴張的可能性完全鎖死。”
魏叔玉得意的翹起嘴角,“倘若冇有小世家、寒門過去,陛下可以將他們四周的土地,劃歸為皇室所有。”
“啊??”
這一次李二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震撼,激動得連呼吸都粗重幾分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等他們坐大。”
“坐大?”李二皺眉。
“讓他們先賺一二十年的錢,在邊疆經營一二十年的根基。等他們人多了、富了、穩了——”
魏叔玉的手指,在輿圖上往下切。
“再讓他們接著分家。”
李二的瞳孔驟然收縮,隨即仰頭笑起來,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好一個接著分家,把世家的根,一茬一茬往下割。”
魏叔玉很冷靜:“世家之所以成為問題題,不是因為姓鄭、姓王、姓李,而是因為他們‘大’。
去西域的鄭氏三房,兩代之後,變成三家;三家再三代之後,變成九家。
隻要朝廷卡住規矩——凡邊疆世家,口眾過三百者分家,三代不分者由官府強製析產。那就永遠不會有,第二個滎陽鄭氏。”
李二負手站在輿圖前,看了許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盯著魏叔玉的眼睛。
“這件事,你來辦。”
半個月後。
鄭氏三十七房旁支,連同佃戶、匠人,合計兩千餘口聚集滎陽。
鄭智站在祠堂前的台階上,望著黑壓壓的人群,聲音嘶啞。
“祭祖。”
青煙繚繞。三牲五穀擺在供桌上。族老們身穿禮服,依次上香。女眷們的啜泣聲,從偏院裡隱隱傳來。
一七八歲的男孩拽著母親衣角:“娘,咱們要去哪兒?”
母親冇回答,隻是死死咬著嘴唇。
鄭智將族譜捧出來,當著所有人的麵,翻到“旁支”那一卷。
他拿起硃筆。
手在發抖。
筆尖懸在第一行的名字上方,久久落不下去。
祠堂前數百人屏住呼吸。
“大哥!”鄭通眼眶通紅。
鄭智閉上眼睛,手腕往下一按。
硃筆在“滎陽鄭氏西河房”的條目上,劃下一道鮮紅的橫線。
旁邊小字批註:
“貞觀十九年,西河房自請分宗,遷安西都護府碎葉鎮。授田五千畝,永業承襲。自此與滎陽本宗兄弟相稱,各自立祠。”
劃完之後,鄭智整個人像被抽去筋骨。
但他冇有停。
翻頁,再劃。
“清河房遷吐穀渾,授田五千畝。”
“汝南房遷南詔,授田五千畝。”
“彭城房遷遼東,授田五千畝。”
硃筆一筆接一筆。
跪在下麵的旁支族人,有的掩麵痛哭,有的神情麻木。隻是大多數的人,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這些年被嫡支壓著,隻能喝湯啃骨頭的日子,總算到頭了。
更何況朝廷劃撥五千畝呐,簡直連想都不敢想呐。
鄭智劃到最後一頁,筆尖一頓。
他抬起頭,看著下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。
“從今日起,爾等與我滎陽鄭氏——”
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。
最後還是鄭遠替他接上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:
“便隻是……同宗兄弟了。”
一白髮蒼蒼的旁支老人站起身,朝著祠堂方向,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。
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數百人齊齊跪下。
“謝——本宗成全!”
聲音彙成一股浪潮,直衝雲霄。
鄭智手裡的硃筆,“啪”的落在地上。
他轉過身,不讓旁人看見臉上的淚。隻是想到旁支臉上的興奮,他心中滿是迷惘。
他製定的蟄伏計劃,能順利實行下去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