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氏分家的訊息,像塊巨石砸進世家圈子的池水裡。
博陵,崔家殘餘的分支。
“鄭智瘋啦?”
崔家大族老捏著信箋,鬍鬚抖動,“千年世家,說分就分?”
清河,崔家殘餘的分支。
“速派人去滎陽,打聽朝廷給出什麼條件!”
範陽盧氏。
“鄭氏分家還能拿關稅兩成,咱們盧氏不分,難道關稅就一直三成?”
太原王氏。
“糊塗,天大的糊塗!姓鄭的老匹夫,開了這個頭,世家還怎麼抱團?”
隴西李氏。
李氏族長看完信,沉默良久,忽然問身旁的兒子:
“咱們家在隴西有多少旁支?”
“十九房。”
“有多少旁支願意分家?”
兒子愣了愣,不確定地答:“應…應該都不願吧?”
“你確定?”族長把信遞過去,“鄭氏旁支分出去,每房五千畝田、五十戶佃戶、十戶匠人。朝廷出錢修路打井,商路走公主府的船。”
他苦笑一聲。
“如此豐厚的條件,咱們能瞞住旁支多久?”
五天後。
隴西李氏七房旁支跪在祠堂前,請求分宗。
七天後。
太原王氏五房旁支要求分家。
十天後。
範陽盧氏、趙郡李氏,接連收到旁支的請求。
世家圈子直接炸開鍋。
嫡支們慌了。
他們比誰都清楚,旁支一旦走光,嫡支剩下的不過是空架子。
冇有旁支的人丁基礎,冇有旁支遍佈各地的關係網,嫡支的所謂“郡望”就是個笑話。
可他們攔不住。
魏叔玉放出的條件太誘惑。
——移民邊疆,給田給牛給種子。甚至能提供奴隸,可以分期十年來償還購買奴隸的錢。
——關稅兩成,商船護航免費。
——朝廷修路打井建驛站,一切花費朝廷承擔一半。
這哪是讓世家分家?
這分明是拿糖塊,從世家手裡,一顆一顆把旁支引走。
長安。
公主府。
鄭麗琬倚在軟榻上,手裡拿著滎陽老家送來的信。
是鄭智親筆寫的。
信不長,措辭剋製。隻說分家之事已完成,族譜已改,祠堂另建。
末尾提了一句:“若得閒暇,可歸寧一敘。”
將信紙貼在隆起的腹部上,鄭麗婉許久冇有說話。
魏叔玉端著碗銀耳羹進來,見她眼眶微紅。
“怎麼啦?”
“族長的信。”鄭麗琬將信遞給他,“請我回滎陽看看。”
魏叔玉掃完信,將瓷碗放在她手邊。
“想回去嗎?”
鄭麗琬輕輕搖頭。
“回去做什麼呢?滎陽鄭氏已經冇有啦。”
“還在。”
魏叔玉握住她的手,“隻是分成幾十個小鄭氏。將來會有吐穀渾的鄭氏、安西的鄭氏、南詔的鄭氏、遼東的鄭氏。”
鄭麗琬抬頭看他,眼淚忽然掉下來。
“夫君說的那些鄭氏,可還認得彼此?”
“當然認得。”
魏叔玉替她擦去眼淚:“隻是不再是主仆,不再是長幼,不再有抽成,不再有盤剝。隻是同宗,僅此而已。”
鄭麗琬怔怔地看他。
“這不好嗎?”
窗外日光正盛,湖麵上波光粼粼。油光水滑的狸花貓從水榭裡跑出來,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。
鄭麗琬將他的手,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腹中的孩子,輕輕的蹬她一下。
一切都是那麼美好,至於鄭家未來如何,與她鄭麗婉又有啥關係呢?
高密勸慰她時說得很對,眼下她最重要的事,就是安心養胎。
“好。”
一個月後。
滎陽鄭氏分家的訊息,傳遍天下。
各地世家震動之餘,那些被壓榨上千年的旁支,紛紛起了心思。
山東鄒縣。
張氏旁支十二房,聯名上書族長,要求援鄭氏例分宗。
族長張崇文氣得摔了茶杯:“反了!都反了!”
可摔完茶杯,他坐在空蕩蕩的花廳裡,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他當然可以不答應。
但旁支可以直接找魏叔玉。那個掌管禦史台的駙馬爺說過的,旁支可以直接去邊疆,田地莊園照授不誤!
怎麼攔得住?
有魏叔玉給他們撐腰,旁支壓根就不怕嫡支不答應。
到最後,旁支還是會分出去。隻不過那時候,嫡支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冇有。
鄭智起碼要到關稅兩成,授田五千畝。
他張崇文要是拖到最後,怕是毛都撈不著。
第二天,鄒縣張氏嫡支,主動提出分家。
第四十七天。
泰山羊氏、琅琊王氏、陳郡謝氏,相繼上表分宗。
第五十二天。
整個關東世家的旁支,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,嗡嗡嗡地往邊疆湧。
車隊、馬隊、牛車。
從山東到關中,從河北到河南,官道上到處都是舉家遷徙的人。
他們帶著種子,帶著耕具,帶著家譜,帶著祖宗牌位。
往西,往南,往北。
往朝廷需要他們,去開墾土地的地方。
沿途的百姓,看著龐大的遷移人群,眼中的羨慕怎麼都藏不住。
“嘖嘖嘖…不愧是千年世家,他們說分家就分家,魄力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“五千畝土地呐,到邊疆完全是土皇帝呐,總比伺候嫡支要強得多啊。”
“五千畝土地,就憑他們幾十口人,能開墾得出來嘛?”
“你是不是傻啊,自然有奴隸給他們乾活。”
“聽說那些白鬍奴隸,被邊軍訓得一個個賊溫順呐。”
…
兩儀殿。
李二站在城樓上,望著朱雀大街上那些遠去的車馬。
“玄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說這些人,十年之後,還會記得滎陽嗎?”
魏征沉默片刻,低聲答道:
“記得滎陽的,會變老。生在邊疆的孩子,隻記得碎葉城的水,南詔的山,遼東的雪。”
李二笑了。
他轉過身,拍了拍魏征的肩膀。
“告訴魏叔玉。”
“讓他明日進宮。”
“朕有話問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