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叔玉笑起來,手指在石桌上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。
“鄭族長,你來找魏某談關稅,談的是鄭氏的貨。可貨是鄭氏的,還是嫡支的?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“魏某打聽過,鄭氏在滎陽的族產,由嫡支掌管。
每年收上來的絲絹,嫡支先挑最好的,剩下的才分給旁支。
旁支想自己做生意,冇有船,冇有路引,冇有港口的關係。
嫡支吃肉,旁支喝湯。
遇上災年,嫡支放糧救濟;旁支就得在祠堂裡跪上一宿,感恩戴德。”
鄭智猛地站起來。
“魏叔玉,你……”
“鄭族長。”魏叔玉抬手往下壓了壓,示意他坐下。
“魏某不是要管鄭氏的家事。魏某隻是想說,以鄭氏如今的體量,已經引起天家的忌憚。
關稅三成也好,兩成也罷,出貨量翻倍對本駙馬一點好處都冇有。
不是看在麗婉姐的麵子上,本駙馬樂意看著你們世家自尋死路。”
鄭智的臉色鐵青。
魏叔玉卻像冇看見似的,慢悠悠地繼續說道:
“所以魏某有個提議——
鄭氏分家。”
這四個字一出口,鄭遠手裡的茶盞“啪”的摔在地上,青瓷碎了一地。
鄭通霍然起身,鬍鬚都在抖。
“分家?!”
鄭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“魏駙馬,鄭氏家自秦代至今,一千餘年未分家。你一個外人,張口就讓鄭氏分家?”
“千年未分家,不等於分不得。”魏叔玉端起酒杯,語氣淡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鄭族長想想,陛下為何忌憚世家?不就是因為世家人多,因為世家抱團嘛。
嫡支管著旁支,旁支聽命於嫡支。所有族人擰成一股繩,朝廷的政令到地方,就得先過你們這一關。
可如果分家呢?
嫡支歸嫡支,旁支歸旁支。
分出去的旁支自立門戶,想做生意就做生意,想出海就出海。不用再被嫡支抽成,不用再看嫡支的臉色。
陛下看見的,就不再是鐵板一塊的鄭氏,而是一盤散沙的十幾個小門小戶。
你覺得,陛下還會忌憚嗎?”
鄭智的手在抖。不是因為憤怒,而是因為恐懼。
他聽懂了。
魏叔玉的意思,不是讓鄭氏分家,是要讓鄭氏解體。
分家之後的旁支,恐怕用不了幾代,就會變成普通人家。
世家的根基,在於聚集在一起。
人是散的,財是聚的;人是窮的,名是貴的。幾百年攢下來的名望,幾百年攢下來的人脈,都在一個“聚”字上。
一旦舍掉士族的身份,族人是冇能力在地方上呼風喚雨。
“魏駙馬的手,未免伸得太長。”
魏叔玉冇有回答,而是從袖子裡取出一疊紙,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是泉州港去年的賬目。關稅三成,東宮淨入十萬貫。
十萬貫裡的六成用於養兵。五千甲士,一萬護衛,靠的就是這筆錢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鄭智。
“鄭族長,陛下與太子哥之所以信任魏某,還不如因為魏家人丁單薄。”
鄭智冇有說話。
“陛下之所以忌憚世家,還不是你們在地方上稱王稱霸。外加上人丁興旺,陛下能放心纔怪。”
魏叔玉站起身,走到水榭的欄杆邊,背對著鄭智。
“鄭氏一年收多少租?養多少門客?這些門客裡,有多少是朝廷登記在冊的?
鄭族長,你鄭氏的賬目,能向陛下講清楚嘛?本駙馬最後提醒一次,切莫忘記崔家的前車之鑒!”
鄭智的後背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分家不是鄭氏的家事。”魏叔玉轉過身,臉上的笑意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“分家是朝廷的事。
陛下給過鄭氏機會。不給鄭氏加稅,不強令鄭氏遷徙,已是看在本駙馬的麵子上。
但機會不會一直等下去。”
他重新坐回太師椅,端起酒杯,語氣恢複了方纔的隨意。
“鄭族長今日既然來了,魏某就明說啦——
鄭氏若答應分家,關稅兩成。旁支可以向安南、吐蕃、吐穀渾、西域、高句麗、漠北等地遷移,朝廷會給優待政策。
鄭氏若不答應。關稅依舊是三成。至於旁支的人想走公主府出海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鄭智臉上。
“魏某也可以答應他們。”
鄭智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你敢?”
“鄭族長。”魏叔玉笑了笑,“您覺得,魏某不敢嗎?”
水榭裡的空氣,像被凍住一樣。
鄭智盯著魏叔玉,眼神裡是憤怒、恐懼、震驚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。
他終於明白,魏叔玉讓他登門,根本不是給他麵子。
而是**裸告訴他,世家必須要被肢解。否則崔家的前車之鑒,遲早會落到他們頭上。
想想暴雪、乾旱等災荒之年,朝廷對他們世家所做的一切,像溫水煮青蛙般斷掉他們的根基。
據說那勒石記功之策,就是出自十歲抬棺勸諫的魏叔玉!
鄭智甚至懷疑,魏叔玉敢如此強勢,後麵就有那李二的支援。
鄭智越想越害怕!!
這件事遲早會傳遍長安城。鄭氏低了這個頭,其它世家就會知道。
倘若那樣的話,五姓七望在魏叔玉眼裡,不過是一群即將被肢解的龐然大物。
鄭遠忽然開口,聲音格外乾澀:
“魏駙馬,你方纔說…鄭氏的旁支,可以去南詔、吐蕃、吐穀渾、西域、高句麗、百濟、新羅、漠北、碎葉、安南、安西?
那些地方都是蠻荒之地,鄭氏的族人去那裡,如何立足?”
“有公主府的商號在,就有鄭氏族人的立足之地。”
魏叔玉的回答格外自信!
“若海外冇有立足之地,魏某又怎會把柴令武送到泉州?怎會把勳貴子弟,一個個送到邊疆?
你們幾位族老,以為魏某隻是在拆鄭氏的台?目光實在太過短淺啊,甚至不如鄭家一女子!”
看著魏叔玉臉上的譏諷,他們仨一時間竟無言以對。
的確啊。
倘若鄭麗婉是男兒身,那他們鄭家豈會像如今一般,步履維艱!!
魏叔玉身體前傾,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。
“魏某是在給世家找一條活路。
中原的土地就這麼多,門閥擠著寒門、嫡支擠著旁支,所有人都在一口鍋裡搶飯吃。
搶到最後,隻會逼得朝廷下狠手,隻會逼得世家與朝廷兵戎相見。
可如果走出去呢?
南詔有銅礦、木材,吐穀渾有牧場,西域有玉石、白疊子、香料,高句麗有人蔘、藥材,百濟有珍珠,新羅有鐵礦,安南有香木……
海外有數不儘的土地,數不儘的財富。世家幾百年積攢的人才、人脈、財力,與其在中原內耗,不如撒出去開枝散葉。
陛下不是容不下世家,陛下是容不下世家在中原抱團。
等鄭氏的族人遍佈天下,在各個地方生根發芽,陛下還會忌憚鄭氏嗎?”
鄭智閉上眼睛,渾身顫抖個不停。不是因為憤怒,而是因為他心裡清楚——
魏叔玉說的是對的。
世家在中原盤踞數百年,已經觸到天花板。再往上走,就要與皇權正麵相撞。這條路走下去,遲早是死路。
可上千年未分家,今天要在他手裡分,這份罪過,這份罵名,他扛不起。
“此事……”鄭智的聲音嘶啞,“此事老夫一人做不了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