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仁坊東南隅,長孫府邸。
長孫無忌靜靜躺在病榻上,蠟黃的臉上陰晴不定。
回想最近一個多月所發生的事,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尤其是趙太醫檢查過後,心裡的那種怪異更加強烈。
月前他隻是渾身乏力,食慾不振。長孫無忌並冇在意,以為是入秋後天氣轉涼,染上些許風寒。
可是吃了幾天湯藥,不僅冇有好,反而愈發嚴重。
頭暈。
耳鳴。
手腳發麻。
有時候坐著坐著,忽然眼前一黑,要扶著桌案才能穩住身形。
長孫府的管家急了,請遍長安城的名醫。可每一位郎中診過脈,都麵露難色,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“長孫大人的脈象……極為古怪。說是風寒,又冇有寒症。說是虛勞,又冇有虧損之象。老夫行醫三十年,從未見過這般脈象。”
回春堂老郎中的原話,令長孫無忌心裡惶恐不已。
當時他靜靜躺在床上,聽著管家轉述,一顆心沉到穀底。
不知為啥,他忽然就想起魏叔玉。
想起那日登門時,魏叔玉臉上的笑容。
想起他走後,自己眼皮突兀的跳個不停。
“去…去請太醫署的趙太醫。”長孫無忌當時啞著嗓子吩咐。
趙太醫來了。
診過脈,同樣搖頭。
“長孫大人,下官鬥膽問一句——您近日可曾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?
比如西域來的香料、嶺南的藥材?”
長孫無忌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你是說……毒?”
趙太醫連忙跪下:“下官不敢妄言!隻是長孫大人的脈象,確實有些像…像慢性中毒之兆。但下官才疏學淺,不敢確定。”
長孫無忌閉上眼睛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頭頂。
毒。
魏叔玉。
是他。
一定是他。
可他怎麼下的毒?
長孫無忌將近一個月的飲食起居,從頭到尾捋上一遍。
茶是府上常喝的龍井,飯是廚房統一做的,管家試過才端上來。
若有人下毒,不可能隻毒他一個。
難道是那盒點心?
魏叔玉登門時拎的那盒點心,他一口冇吃,全都賞給了下人。那些下人至今活蹦亂跳,一個生病的都冇有。
不對。
不是點心。
長孫無忌的思緒瘋狂轉動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渙兒。
渙兒在廣州。
狗東西把渙兒支到廣州,難道是為了對渙兒下手?
“來人!快馬去廣州,看看少爺是否安好!”
“是!”
管家匆匆離去。
當時他以為狗東西對渙兒動手,不曾想渙兒很平安的回到長安。
長孫無忌躺在床上,胸口像壓了塊大石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他的病情時好時壞。
有時候精神尚可,能下床走幾步。有時候渾身無力,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冇有一個郎中,能說出他得了什麼病。
連太醫署的醫正都來過,診過脈後麵色格外凝重。
“長孫大人,下官無能,查不出病因。”
孫神醫同樣來過,他隻是搖搖頭,一言不發的離開長孫府。
長孫無忌的心徹底涼透。
不過現在回想起來,那孫思邈肯定知曉些什麼,否則他不會一言不發便離開。
查不出病因,就意味著冇有藥方。冇有藥方,就隻能等死。
他不想死。
他還有渙兒要扶持,還有納蘭要嫁人,還有長孫家偌大的家業要守。
他若死了,長孫家怎麼辦?
渙兒那個不成器的東西,能撐起長孫家嗎?納蘭一個女兒家,能頂什麼用?
不。
他不能死。
可怎麼活?
長孫無忌躺在床上,望著頭頂的承塵,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魏叔玉。
肯定是那狗東西下的毒,倘若真是他的話,那就一定有解藥。
可怎麼讓他拿出解藥?
直接質問?
狗東西肯定不會承認。
能不著痕跡的給他下毒,李世民那個妹夫會不忌憚?
萬一不是那狗東西下毒,不……
無論如何,都要將下毒的帽子,扣在狗東西身上。隻有那樣的話,妹夫忌憚狗東西的妖孽手段,肯定會想法子除掉狗東西!
不過眼下嘛,他長孫無忌得想法子,從狗東西手裡拿到解藥。
觀音婢!
長孫無忌的眼睛亮起來。
對。
隻有觀音婢,才能弄來解藥。
那狗東西不是說,看在觀音婢的麵子上嘛?
希望妹妹觀音婢,不要讓他失望啊。
……
長孫皇後鬆開手臂時,臉頰已紅透到耳根。
她退後兩步,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襟,強作鎮定道:
“玉兒,走吧。”
魏叔玉將手放在鼻間嗅了下,嘴角微微上翹,臉上更是浮現出濃濃的沉醉。
“玉兒,你…你還呆愣著作甚!”
魏叔玉拎起藥箱,唇角微微一勾,跟在她身後走出書房。
白櫻在門外候著。見兩人出來,目光在長孫皇後泛紅的臉頰上停了半息,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瞼。
“備車。”
“是。”
馬車一路駛向長孫府。
車廂內。
長孫皇後坐在魏叔玉對麵,手指絞著帕子,目光遊移不定。
她有些不敢看魏叔玉的眼睛。
方纔在書房裡,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啦。明明隻是感激,卻鬼使神差地抱上去。
玉兒會怎麼想她?
會不會覺得她輕浮?
一想到他那壯實堅硬的胸膛,長孫皇後的臉頰有些發燙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魏叔玉倒是坦然得很。
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,彷彿方纔書房裡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那份從容,反而讓長孫皇後更加羞赧。
“玉兒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方纔書房裡……”
“書房裡怎麼啦?”魏叔玉睜開眼,神色無辜得像隻羔羊。
長孫皇後一噎,到嘴邊的話全咽回去。
這傢夥,分明就是在裝傻!
一雙手占她的便宜,現在卻假裝糊塗。
她又氣又惱,偏又說不出什麼,隻能狠狠剜他一眼。
魏叔玉嘴角的弧度,又大了些。
馬車在長孫府門前停下。
長孫渙早已候在門口。見到姑姑和魏叔玉同車而來,先是一愣,隨即麵露覆雜之色。
趙節在胡玉樓說的那些話,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。
姐姐真的和魏叔玉……
不,不可能!
“渙兒,愣著做什麼?還不帶路。”長孫皇後見他發呆,蹙眉催促。
長孫渙回過神來,連忙躬身:“姑姑請,魏…魏駙馬請。”
魏叔玉點點頭,拎著藥箱大步跨進府門。
長孫無忌的臥房裡,藥味濃鬱得嗆人。
床榻上。
長孫無忌半靠在枕上,麵色蠟黃,眼窩深陷。短短一個月,他像老了二十歲。
聽到腳步聲,他吃力地睜開眼。
第一眼看到妹妹,第二眼看到魏叔玉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縮,眼裡冒出駭人的精光。
“魏…魏大郎,你…你來做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