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默啜原本以為,南方是一片蠻荒之地。
然而一路上的所見所聞,簡直讓他的三觀碎一地。
南方壓根不是什麼蠻荒之地,相反它顯得格外的生機勃勃。
尤其是他進入安南後,簡直是另一個江南模樣。
新修的城池與關內一樣,巍峨聳立在安南平原上。
新開墾的莊園規模龐大,分佈在通往北方的馳道兩側。從高空俯瞰,阡陌縱橫,平整如鏡。
安南都督府,正堂。
丘師利端坐主位,打量著堂下站著的幾個人。
為首之人身材魁梧,滿臉絡腮鬍,一雙眼睛精光四射。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,個個腰懸彎刀,氣息彪悍。
“在下史默啜,見過丘都督。”絡腮鬍抱拳行禮,漢語說得有些生硬。
丘師利淡淡道:“長安來的商隊?不知做什麼買賣?”
“生漆、香料、象牙,什麼賺錢做什麼。”
史默啜笑嗬嗬道,“聽聞安南出產一種上好的樹膠,在下想采購一批,運回長安販賣。”
丘師利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樹膠?安南隻有生漆,哪來的樹膠。”
史默啜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都督說笑啦。交趾郡的橡膠林,在下可是親眼所見。”
丘師利的手指微微收緊,語氣卻依舊平靜:“你是親眼所見,還是道聽途說?”
“親眼所見。”史默啜笑容不變,“都督征發一萬夷獠采集樹膠,在交趾郡可不是秘密。”
堂內的氣氛,驟然緊張起來。
丘師利的親兵們手按刀柄,隻等一聲令下。
史默啜卻絲毫不懼,反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:
“都督,在下有一樁大買賣,想與都督私下談談。”
丘師利盯著他看了半晌,揮揮手示意眾人離開。
“你們都退下。”
親兵們麵麵相覷,最終還是退出正堂。
堂內隻剩下丘師利和史默啜兩人,頓時變得有些靜謐。
“說吧。”丘師利語氣淡漠。
史默啜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“都督請看。”
丘師利接過信,拆開後簡單掃上一眼,瞳孔驟然收縮。
信上的內容觸目驚心:
胡石德本以突厥王族的名義,許諾隻要丘師利自立為王,便以全部財力物力相助。
事成後安南、占城、真臘三國皆為丘師利所有,突厥還會聯絡吐蕃餘孽、吐穀渾餘孽同時起兵,牽製大唐兵力。
“好大的手筆。”丘師利放下信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“突厥、波斯、天竺三家聯手,就為了策反本都督?”
史默啜抱拳道:
“都督手握雄兵,坐鎮安南。與其給唐廷當看門狗,不如自立為王。子孫世代為王,豈不快哉?”
“說得有道理。”丘師利點點頭。
史默啜心中一喜,正要趁熱打鐵,卻聽丘師利話鋒一轉:
“但本都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都督請講。”
“你們突厥人,憑什麼覺得本督會反?”
史默啜笑容一僵:“都督……”
“本督的阿耶,是大唐開國元勳丘和。本督的兄長,是大唐左武侯將軍丘行恭。本督自己,是大唐皇帝親封的安南都督。”
丘師利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史默啜:
“你說,本都督有什麼理由背叛大唐?”
史默啜額頭沁出冷汗,但仍強作鎮定:
“都督糊塗啊!安南天高皇帝遠,您在這裡就是土皇帝,何苦受唐廷的鳥氣?”
“鳥氣?”丘師利忽然笑了。
“本都督在安南開疆拓土、治理一方,百姓安居樂業,蠻夷望風歸附。
這叫什麼鳥氣?”
他走到史默啜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
“你們突厥人被大唐滅國,像喪家之犬一樣四處流竄,那才叫鳥氣吧?”
史默啜臉色大變,猛地伸手入懷。
丘師利比他更快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反手一擰。
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史默啜的手臂被生生擰斷。
“啊——”史默啜慘叫著跪倒在地。
“來人!”
丘師利一聲厲喝,親兵們蜂擁而入。
“把突厥奸細押下去,嚴刑拷問。至於他的隨從嘛,全部拿下送去修馳道、修水利!”
“遵命!”
親兵們拖著他往外走。
史默啜掙紮著回頭,嘶聲吼道:“丘師利!你不得好死,突厥鐵騎早晚踏平安南!”
丘師利冷笑:
“突厥鐵騎?你們王庭都被大唐燒成白地,突厥人有一半成為大唐奴隸,另一半成為大唐的仆從軍。你卻還在白日做夢,簡直是荒唐又可笑!!”
史默啜被拖走後,丘師利重新坐回主位,提起筆開始寫奏報。
筆走龍蛇,一氣嗬成。
奏報上隻有寥寥數語:
“臣丘師利頓首。突厥餘孽遣使策反,已被臣拿下。橡膠采集一切順利,本月可起運第一批。臣世受皇恩,忠心不改,願為陛下永鎮南疆。”
寫完奏報,丘師利又提筆給魏叔玉寫封信。
信中詳細說明突厥人策反的經過,以及橡膠林的近況。
信末尾他加上一句:
“魏駙馬放心,安南有丘某在,橡膠林穩如泰山。”
兩封信封好後蓋上火漆,丘師利叫來心腹親兵:
“八百裡加急,送長安。”
“遵命!”
親兵接過信,轉身離去。
丘師利站起身,走到正堂門口,望著北方的天空。
夕陽西下,晚霞如血。
“父親。”他喃喃自語,“兒子冇給丘家丟臉。”
……
三天後,長安。
魏叔玉正在皇莊工坊裡,和李泰一起除錯蒸汽機的活塞,忽然收到安南送來的急信。
他拆開信看完,臉上露出一絲笑容。
“妹夫,怎麼啦?”李泰擦著汗問道。
“好訊息。”
魏叔玉揚揚手中的信,“丘師利那邊,把突厥奸細一網打儘。橡膠采集也很順利,第一批貨已經在路上。”
李泰大喜過望:“太好了!有了橡膠,就能實驗馬裡更大的蒸汽機。”
魏叔玉點點頭,目光落在信紙的最後一行字上。
“魏駙馬放心,安南有丘某在,橡膠林穩如泰山。”
他將信紙疊好,收入懷中,嘴角的笑意更深幾分。
不愧是大唐啊,終究是忠臣多過奸佞。
而那些躲在暗處的人,恐怕要失望了。他們的如意算盤,隻怕是打不響咯。
工坊裡傳來活塞往複的“噗噗”聲,像心跳,像鼓點,像一匹鋼鐵巨獸正在甦醒。
李泰趴在氣缸旁邊,胖臉上滿是癡迷。
魏叔玉站在門口,望著工坊裡忙碌的工匠們,忽然想起了一句話。
蒸汽機的轟鳴聲,是舊時代的喪鐘,也是新時代的號角。
那些試圖阻擋時代洪流的人,終將被碾成齏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