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蘇伐疊心裡頗不是滋味,頓時覺得眼前的飯食也不香啦。
他的龜茲王宮裡,吃得還不如這驛站。
吃完飯,阿依慕拉著白蘇伐疊去逛驛站的花園。
花園不大,卻精緻得很。假山、池塘、涼亭、曲橋,一步一景,頗有江南園林的味道。
池塘裡養著錦鯉,紅的、白的、金的,在月光下悠然遊弋。
“大王,大唐真美。”阿依慕靠在他肩上,語氣裡滿是羨慕與憧憬。
白蘇伐疊摟著她,“是啊,大唐的確很美啊。”
月光灑在池塘上,波光粼粼。
白蘇伐疊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阿依慕,你還記得嗎?三年前,龜茲鬨災荒,王室的糧食都不夠吃。我派人去向大唐求救,大唐二話不說,調撥十萬石糧食過來。”
阿依慕點頭:“記得。那年的糧食又白又細,比咱們龜茲自己種的強多了。”
白蘇伐疊苦笑:“那時候我還在想,大唐真傻,白送那麼多糧食。現在我才明白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澀。
“現在我才明白,那十萬石糧食,對大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。他們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十萬石,甚至一百萬石。”
阿依慕沉默。
她明白丈夫的意思。
大唐的富庶,不是因為運氣好,不是因為地大物博,而是因為製度、因為治理、因為實力。
這纔是最讓人絕望的。
翌日一大早,車隊繼續東行。
接下來的幾天,二十四國的貴族們一路走一路震撼,震撼到後來都麻木了。
經過瓜州時,他們見識到什麼叫“莊園”。
大片大片的土地,被圍牆圈起來。莊園裡有農田、果園、菜地、魚塘、牧場,還有專門的作坊釀酒、榨油、磨麵。
莊園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員外郎,崔姓,據說是清河崔氏的旁支。
崔員外熱情地招待了車隊,帶著他們參觀莊園。
“那一片是麥田,種的是大唐農司改進的優質麥種,畝產五石。”
五石!
白蘇伐疊差點咬到舌頭。
龜茲的麥田,最好的年景畝產也不過一石半。
“那一邊是果園,種的是葡萄、梨、蘋果、杏等。葡萄用來釀酒,一年能釀三千斤。”
三千斤酒!
尉遲伏闍信倒吸一口涼氣。
於闐王宮裡,一年也釀不出三百斤葡萄酒。
“後麵一片是奴舍,住著三百多個胡奴。高麗人、倭人、突厥人、吐穀渾人……乾什麼的都有。種地的、放牧的、釀酒的、織布的,分工明確。”
崔員外指著奴舍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二十四國的貴族們,卻臉色鐵青。
奴舍裡的胡奴,有些還是他們認識的人。
比如那個高麗人,是高麗覆滅後被抓來的貴族。那個突厥人,是當年跟著頡利可汗造反的部落首領。
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物,如今穿著粗布衣裳,在田地裡彎腰勞作。
看見車隊經過,他們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走吧。”白蘇伐疊低聲道,轉身上了車。
他不敢再看。
他怕自己會做噩夢。
再往前走,他們遇到更震撼的事。
馳道上,一隊遊俠騎馬飛馳而過。
遊俠們個個腰懸長劍、揹負弓弩,神采飛揚。看見車隊,他們勒住馬,遠遠抱拳行禮。
“諸位可是西域來的貴客?在下魚裡白,隴西遊俠,久仰久仰!”
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劍眉星目,意氣風發。
白蘇伐疊連忙還禮。
魚裡白哈哈一笑,從馬背上解下一個酒囊,朝他扔過去。
“西域來的貴客,嚐嚐我們大唐的美酒!裡麵裝的是劍南燒春,烈得很!”
白蘇伐疊接過酒囊,拔開塞子,仰頭灌上一口。
酒液入喉,火辣辣的,像一道火焰燒過食道。
“好酒!”他忍不住讚道。
魚裡白大笑,夾馬腹帶著同伴飛馳而去,隻留下一串豪邁的笑聲。
白蘇伐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不愧是是大唐的遊俠,自由、豪邁、無所畏懼。
他們不需要擔心戰亂,不需要擔心強盜,不需要擔心官府盤剝。
因為這是大唐。
天下最強大的大唐。
又走上三天,車隊來到沙州。
沙州的繁華,再次重新整理二十四國貴族的認知。
街道寬闊整潔,兩旁店鋪林立。綢緞莊、珠寶行、酒樓、茶館、當鋪、藥鋪……應有儘有。
街上人來人往,漢人、胡人、突厥人、波斯人……他們竟然全都說著大唐話,熱鬨非凡。
最讓貴族們震驚的,是沙州的建築。
高大的酒樓足有三層,飛簷翹角、雕花窗欞,每一層都掛著紅燈籠。
“客官裡麵請!本店有上好的西域葡萄酒,有最新鮮的江南鱸魚,有最地道的關中羊肉泡饃!”
店小二站在門口吆喝,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。
白蘇伐疊抬頭看著那座酒樓,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。
龜茲王宮,也就兩層。
“大王,我想去逛街。”阿依慕拉著他的袖子,眼睛裡全是小星星。
白蘇伐疊點頭,帶著王妃和幾個貴族走進街市。
綢緞莊裡,各色絲綢琳琅滿目。蜀錦、宋錦、雲錦、羅、綾、絹、紗……看得阿依慕眼花繚亂。
“蜀錦多少錢一匹?”她指著一匹大紅蜀錦問。
掌櫃的笑道:“貴人好眼力!成都產的蜀錦,今年最新款,一匹五十貫。”
五十貫!
阿依慕差點叫出聲。
在龜茲,一匹普通的絲綢就要上百貫,蜀錦更是有價無市。
“給我來十匹!”她一咬牙,掏出龜茲王的金印。
掌櫃的看眼金印,笑容更加燦爛:
“原來是龜茲王妃,失敬失敬。小店有優惠,一匹四十五貫,十匹四百五十貫。要不要再配幾匹雲錦?今年的雲錦花色也極好。”
阿依慕咬著嘴唇,看向白蘇伐疊。
白蘇伐疊苦笑:“買吧。”
他還能說什麼?
來大唐之前,他讓人把龜茲王宮的金銀珠寶裝了二十車,想著到長安後上下打點一番。
現在看來那點金銀珠寶,可能連沙州的一個綢緞莊都比不上。
從綢緞莊出來,阿依慕又進了珠寶行。
珠寶行裡的首飾,做工精細、設計新穎,看得她眼睛都直了。
“這隻金釵多少錢?”
“貴人好眼光!它是長安禦用作坊出的,純金打造,鑲嵌紅寶石,五十貫。”
“買了!”
“這串珍珠項鍊呢?”
“南海珍珠,顆顆圓潤,三十貫。”
“買了買了!”
白蘇伐疊站在一旁,看著王妃瘋狂購物,心裡在滴血。
但他不敢攔。
因為其他王妃買得更瘋。
疏勒王妃一口氣買了二十匹絲綢、十件首飾、五套瓷器,花掉將近八百貫。
於闐王妃更狠,直接購買兩匹汗血寶馬,一匹三百貫。
“大王,您怎麼啦?”阿依慕發現丈夫臉色不對。
白蘇伐疊擠出一個笑容:“冇事,你繼續買。”
他隻是在想,龜茲王宮的國庫,還能撐幾天。
逛街逛到傍晚,阿依慕心滿意足地回到驛站。
她買的東西堆滿一車。
“大王,大唐真好。”她抱著白蘇伐疊的胳膊,笑得像朵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