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十九年,春,長安城外灞橋柳色新。
一支綿延數裡的隊伍,緩緩從西而來。
旌旗遮天,車馬如龍。二十四國的國王、王妃、王子、貴族們,拖家帶口,浩浩蕩蕩向著長安進發。
隊伍最前方,安西都護府大都護郭孝恪,騎著高頭大馬。甲冑鮮明,腰懸橫刀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方。
他身後跟隨著三千安西精騎,二十四國國王的車駕被精騎保護在中間。
龜茲王白蘇伐疊掀開車簾,望著前方平坦寬闊的馳道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這…這就是傳說中的馳道?!”
馳道寬約五丈,路麵鋪著碎石與夯土,兩側種滿槐樹,筆直地延伸向天際,一眼望不到頭。
更讓他震驚的是,馳道上車馬絡繹不絕。商隊、道士、遊俠、詩人、赴任的官員……往來如織,井然有序。
尤其是時不時賓士而過的四輪馬車,更是差點將他的眼珠子,驚得瞪出來!
嘖嘖嘖!
隻是運貨的四輪馬車,竟然也做得如此大氣、如此奢華!
“大王,大唐馳道比咱們龜茲的王宮大道,還要氣派!”王妃阿依慕湊過來,杏眼裡滿是震撼。
白蘇伐疊沉默不語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龜茲通往焉耆的道路被大雪封住,商隊整整兩個月無法通行,王宮的稅收銳減七成。
而大唐……
這樣寬闊平坦的馳道,得花多少人力物力?得有多強的國力才能維持?
“停車。”白蘇伐疊突然開口。
隊伍停下。
白蘇伐疊跳下車,蹲下身子用手指摳了摳路麵。
碎石層下麵,是夯得嚴嚴實實的黃土,硬得跟石頭一樣。
而四條鑿成凹槽的石軌,被車輪長期的碾壓,光滑得像鏡子一般。
“大人,這馳道……是大唐什麼時候修的?”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商隊老翁。
老翁打量他一眼,“客人頭回來大唐吧?這條馳道啊,貞觀六年就修通啦。
不過在貞觀十一年,被魏駙馬重新修繕,鋪上石頭軌道。從沙州到長安,三千六百裡,全程都是這個規製。”
三千六百裡……
白蘇伐疊倒吸一口涼氣。
貞觀六年?
那不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嗎?
十幾年前大唐就能修出這樣的路?
他站起身,望向遠處。
馳道兩側,是大片大片的農田。田壟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,麥苗青青,長勢喜人。
田地裡,有人在勞作。
白蘇伐疊眯起眼睛,仔細看過去,突然渾身一震。
那些勞作者,分明是胡人!
高鼻深目、髮色各異,他們腳上戴著腳鐐,在監工的看管下彎腰鋤地。
“那些是……”他聲音有些發顫。
老翁瞥了他一眼,語氣淡淡道:
“哦,他們是屬於莊園的奴隸。有前些年征高麗時抓的俘虜,有突厥人、白鬍等,還有從西域叛軍裡罰冇的奴隸。
朝廷律令,異族叛亂者,舉族為奴。這些還算命好的,分到地裡乾活,至少能吃飽。送去礦上的,那才叫一個慘呐。”
舉族為奴……
白蘇伐疊的額頭冒出冷汗。
他想起去年,龜茲國內也有人叫囂著,要聯合疏勒、於闐等國對抗大唐。是他力排眾議,壓下那些聲音。
現在看來,幸虧是壓下來啊。
否則,地裡乾活的,就是龜茲的王公貴族!
“大王,您怎麼了?臉色好難看。”阿依慕走過來,關切地問。
白蘇伐疊擺擺手,冇說話,默默上了車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
傍晚時分,隊伍抵達伊州。
伊州城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二十四國的貴族們集體沉默。
那是一座怎樣的城池啊!
城牆高約五丈,全部用青麻石砌成。城門樓子飛簷鬥拱,氣勢恢宏。
城牆上旌旗獵獵,隱約可見巡邏的士卒,鎧甲在夕陽下閃著寒光。
更讓他們震撼的,是城外的建築。
馳道兩側,驛站、酒樓、客棧、倉庫鱗次櫛比,綿延數裡。每一座建築都高大寬敞,青磚灰瓦,雕梁畫棟。
“這…這還是伊州嗎?”疏勒王裴阿那驚撥出聲。
在他的認知裡,疏勒城已經算西域大國了。可疏勒的城牆隻有兩丈高,王宮還不如伊州城的驛站氣派。
他們知道伊州城高水深,但怎麼都冇料到,伊州竟如此的雄偉、霸氣。
那大唐帝國的心臟——長安,又該是什麼樣子?
郭孝恪回頭看了他一眼,“裴王不必驚訝。伊州不過是大唐西陲的一個邊州,論繁華,連關中隨便一個縣都比不上。”
比不上一個縣……
裴阿那的臉抽搐幾下,徹底說不出話來。
車隊在伊州城外,最大的驛站停下。
驛站的規模,再次讓二十四國的貴族目瞪口呆。
占地足有上百畝,光是馬廄就能容納一千匹馬。
驛卒個個精神抖擻、動作麻利,不到半個時辰,就把二十四國的車馬,安排得妥妥噹噹。
驛站大堂裡,擺著三十六張八仙桌。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,放著青花瓷的茶壺茶杯。
“諸位貴人請用茶。”驛丞親自端著茶壺過來,笑容滿麵。
白蘇伐疊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溫熱,入口醇厚,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這是什麼茶?”他問。
驛丞笑道:“回貴人,是蜀中蒙頂山的甘露茶,今年開春的新茶。朝廷有令,所有驛站必須用最好的茶葉,招待過往官員和藩屬貴賓。”
新茶……
白蘇伐疊低頭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,心情複雜到了極點。
在龜茲,茶葉比白銀還貴。王宮裡喝的茶,都是陳年的舊茶,泡出來又苦又澀。
而大唐的一個驛站,居然用新茶招待過路人。
大唐的強盛,真的令人難以置信啊!!
“諸位貴人,晚膳已經備好,請移步餐廳。”驛丞恭敬道。
餐廳同樣寬敞明亮。長長的條案上,擺滿了各色菜肴。
紅燒羊肉、清燉牛肉、烤雞、蒸魚、炒時蔬、米飯、饅頭、麪條……葷素搭配,琳琅滿目。
“這…這是給我們準備的?”於闐王尉遲伏闍信瞪大眼睛。
他本以為,路上能吃飽就不錯了。畢竟這麼多人,這麼多張嘴,光是糧食就要消耗不少。
冇想到大唐居然準備,如此豐盛的宴席。
“諸位貴人請慢用。”郭孝恪說完,便帶著親兵坐到另一桌。吃得狼吞虎嚥,毫無架子。
二十四國的貴族們麵麵相覷,然後紛紛動筷子。
一口羊肉下去,尉遲伏闍信的眼睛亮了。
“這羊肉是怎麼做的?又嫩又香,一點膻味都冇有!”
“還有這饅頭,又白又軟,比我們於闐的饢好吃多了!”
“湯也好喝!”
一時間,餐廳裡全是讚歎聲。
二十四國的王妃們,更是吃得眉眼彎彎,完全不顧形象。
龜茲王妃阿依慕一連吃下三碗米飯,才意猶未儘地放下筷子。
“大王,大唐的飯菜真好吃。”她小聲對白蘇伐疊說。
白蘇伐疊苦笑。
他何嘗不知道好吃?可越是好吃,他心裡就越不是滋味。
一頓飯,就能看出一個國家的實力。
大唐能拿出如此豐盛的飯菜,來招待他們這些“降王”,說明大唐根本不缺糧食。
要知道他們此刻可在西域,而西域土地貧瘠,物產並不豐盛啊。
除非……
想到這些,白蘇伐疊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。
大唐的強盛,著實令人害怕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