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許鶴年南下之後,李全忠移師西進,屯在了汾水北岸、天門關南十餘裡處。
河東軍背水列陣,結寨紮營,打造攻城器械,儼然一副要強攻天門關的模樣。
這般場景,自然是引得原本想要南下縱兵剽掠的李克用而來。
蓋寓眉頭微蹙,語氣凝重:“相公!天門關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縱使李全忠擁兵百萬,也難以輕易攻下。為今情勢,相公不宜在此與李全忠過多糾纏。而是應當利用我軍騎兵迅捷之優勢,火速南下收攬糧草,以充實府庫、穩固人心。”
“前番哨騎回報,陽曲令許鶴年已率全縣百姓儘數南遷晉陽,顯然李全忠早已洞悉我軍圖謀,並打算以堅壁清野之策應對。”
說到此處,蓋寓頓了頓,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一絲欽佩。
“此前李全忠屯兵陽曲,揚言將進攻三關。相公為求穩妥,斂兵關內,已然遷延十餘日。倘若繼續膠著不前,恐將錯失良機,讓李全忠從容完成堅壁清野。到那時,我軍再想徵集糧草,便難如登天了!”
“且單憑忻、代二州物力,根本不足以供養五萬沙陀騎兵。一旦糧草不繼,軍心必然浮動……”
李克用麵色凝重,沉聲問道:“希臣,為今之計,如之奈何?”
蓋寓沉吟片刻,方纔開口:“相公!許鶴年旬日之內便能儘數遷民入晉陽,全憑汾水漕運便捷。太原東麵孟縣、壽陽、廣陽、樂平四縣,距晉陽路途遼遠,又多山川險阻。李全忠即便想要堅壁清野,倉促之間也難以周全。我軍正該即刻分兵南下,半路截擊轉運糧車,奪取穀粟以濟軍資。”
“除此之外,更當遣使暗中聯絡,策反嵐州刺史湯群,令李全忠顧此失彼,難以專心抵禦我軍。”
李克用聞言,譏笑一聲:“前些時日,我聽聞李全忠厚賞湯群不少金銀財寶。此人近來便刻意疏遠,不再與我互通書信。我軍如今雖勢盛,但卻未能穩操勝券。那湯群向來圓滑狡詐,怎敢公然反叛,與李全忠作對。”
蓋寓反問:“相公,可還記得那嵐州牙校孫重進?”
“孫重進?”李克用兀自喃喃,隨後眼前一亮。
“你是說湯群麾下那員虎將?”
“正是!”蓋寓撫掌道。
“相公有所不知,那孫重進素來仰慕相公威名,早有投效之心,隻是一直未有契機。如今若由相公親自修書一封,遣使招攬,曉以利害、許以厚利,料想必定欣然歸順。”
旋而,陰測測道:“屆時,如若湯群識相聽話,肯倒戈來降,還則罷了。倘若他依舊這般首鼠兩端、搖擺不定,縱使是換個嵐州刺史,那也未嘗不可!”
李克用聞言,緩緩點頭。
隨後,蓋寓斂去冷意,復又正色進言:“相公,那李全忠既然想要拖延,我軍何不順勢而為,也緩他一緩?”
“明日相公可親臨戰陣,可邀擊挑戰,以存孝將軍之勇,定可挫其銳氣。待嵐州策反、並東劫糧之事辦妥,賊軍必然軍心動搖。到那時,相公再大舉進攻,或可一戰而下,亦猶未可知!”
李克用聽罷,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笑意,吩咐道:“傳我軍令,命李承嗣領兵一萬,自赤塘關出兵,向東攻略孟縣、壽陽、廣陽、樂平。待掃平四縣,再往榆次、太穀、祁縣一帶探查虛實。有機可乘便順勢出擊,縱是不成,也不能讓李全忠安穩堅壁清野。”
看得出來,李全忠也好,李克用也罷,兩個人的心思、做法全都如出一轍——那就是得不到,就毀掉!
同一時刻,河東大營也是燈火通明。
中軍牙帳,諸將齊聚,圍坐在鋪在地上的巨大輿圖之前。
李全忠一指輿圖,沉聲開口:“嵐州刺史湯群,本是龐勛舊部,性情貪暴,為人反覆。前番遣使厚賞,加以優待,然其依舊首鼠兩端,妄圖在寡人與鴉賊之間,左右逢源、坐收漁利。如此惡賊,寡人豈能相容?!”
“如今寡人正與鴉賊對峙於天門關,湯群見此,必然放鬆戒備,此正是我一舉收復嵐州的天賜良機!”
“張彥球、氏叔琮,命你二人統領兩萬步騎,明晨五更出發,循汾水逆流西上,襲奪雙嶺關。待大軍進入嵐州之後,直撲宜芳,擒斬湯群,安定地方局勢。隨後就地屯守,堅壁積糧,據險扼城,不得有誤!”
二人聞聲,互視一眼,俱是稍微有些遲疑。
一番眼神溝通後,張彥球小心開口:“大王,如此大規模兵馬調動,難以避開沙陀胡騎斥候探查。倘若李克用派兵半路襲擾,絆住我軍腳步,訊息必然走漏。屆時,雙嶺關守軍必定察覺……”
李全忠擺了擺手,直接打斷了張彥球:“無妨!明晨五更,我將親率大軍佯攻天門關,牽製敵軍注意力,你便可趁機領兵向西進發。”
“廷玉,還有一事,你須得知曉。”
張彥球拱手,鄭重道:“請大王示下!”
“雙嶺關距宜芳不過百裡,湯群不出兩日便可得知變故。加之嵐州處於汾水上遊,漕運便捷。料想援兵不出三日,便能趕到雙嶺關。換言之,留給你攻取雙嶺關的時限,絕不可超過五日。”
李全忠目光直射張彥球:“卿可能做到?”
張彥球知道,這是自己改變在李全忠心中形象的最好機會,當即躬身下拜,正色道:“臣五日之內,必下雙嶺關,擒殺湯群,獻首轅下,倘若失言,甘受軍法處置!”
“好!將軍果然神勇!”李全忠讚喝一聲,將他扶起,又對氏叔琮一併說道。
“待平定嵐州、誅滅湯群,便由廷玉權攝嵐州刺史、仲璋暫領岢嵐軍使,分兵扼守宜芳、嵐穀,並伺機控遏通往忻、代腹地的忻磧道與崞水道。若能掌控這兩處交通要道,那攻守之勢,便可宣告逆轉了。”
“臣等必不負大王重託!”二人齊聲領命。
李全忠微微頷首,環視帳下諸將,緩緩言道:“如今局麵,我軍最大優勢便在於兵力強盛。李克用縱然驍勇,沙陀兵再是精悍,然其不過四五萬之數。而咱們此番北上,便有足有十萬大軍。隻待並東四縣堅壁清野完畢,我軍便再無破綻、無懈可擊。兵法有雲: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。”
“現在,也是時候給鴉賊上點壓力了!”
“傳寡人軍令:即命崔存、張歸霸引兵出陽曲,進屯百井,以扼製赤塘、石嶺兩關沙陀軍馬,使之不敢輕易出關。再檄令丁會、張存敬,即刻領兵北上,進駐陽曲,護衛糧運要道,以為大軍後援。另調遣李祥、張歸厚率軍東進,接應胡真,加快轉運進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