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東諸軍火速集結,僅五日之間,便儘數開赴天門關東南方向的陽曲地界。
陽曲城外,阡陌肅整,百姓夾道相迎。縣令許鶴年率領闔城官吏、士紳耆老,早早列隊道旁,恭迎李全忠王駕蒞臨。
及至城下,不待李全忠下馬,許鶴年便快步上前,俯伏在地,恭謹跪拜,滿麵皆是如釋重負之色,聲音也因激動而有些顫抖。
“下官陽曲縣令許鶴年,拜見大王!”
蹄聲漸近,一道沉和嗓音傳來:“起身吧!”
許鶴年再拜叩謝,緩緩直起身來,抬首仰望,隻見一張極其年輕,卻又極有威儀的臉龐映入眼簾。
然而,許鶴年卻是不敢有絲毫輕慢。
畢竟半年之前,正是此人一戰定乾坤,掃平了禍亂天下、傾覆兩京的巨寇黃巢,連朝廷都要避讓三分,他又豈敢生出輕視之心。
於是乎,許鶴年愈發恭謹,再度躬身行禮,隨即上前親手挽住馬籠頭,李全忠在前引路。
高坐錦毛驄之上的李全忠,目光掃過周遭市井街巷,眉頭驟然緊鎖。
隻因若根據太原府戶籍冊簿所載,此陽曲本是上等大縣,原有民戶五千餘戶、丁口兩萬有餘。
如今又是戰亂時期,百姓大多聚集在城邑之中。
可這抬眼望去,
城門處多是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,估摸著也就一兩千人。
如此推算下來,即便有部分百姓因農時出城耕作未能齊聚,這陽曲城的人口,也頂多隻剩下了六七萬人而已。
“許縣令,寡人未至此地時,便聞陽曲乃是幷州上邑、北府雄縣。今日親見城鄉光景,何以這般殘破淒涼?”
許鶴年腳步一頓,滿麵苦澀,長嘆一聲回稟:“大王,您有所不知。自朝廷赦免李克用,並授之代州刺史以來,沙陀胡騎便屢次引兵南下,四野劫掠。而我陽曲乃是太原北部三關咽喉之處、總匯之地,鴉賊每次南侵,我陽曲皆是首當其衝,必遭焚掠。”
“去歲年末,李鴉兒被正式授為雁門節度使,班師北歸。過天門關,向守將提出借道。那守將礙於他新立大功,又恐他日後報復,不敢阻攔,隻得開關放行。孰料,鴉賊狼子野心,竟趁勢襲奪了天門關。緊接著故技重施,連破赤塘、石嶺兩關。”
“三關陷落之後,我陽曲便成了直麵鴉賊兵鋒的最前哨。三關之上的沙陀胡騎,動輒縱兵出關抄掠。鄉裡百姓或流離失所、四處逃亡,或死於兵禍、骨肉離散。”
說到此處,許鶴年不禁潸然淚下,片刻後,又強撐著擠出笑容。
“今日大王親率雄師至此,料想收復三關定然易如反掌,而那鴉賊蕃奴,亦是唾手可擒!”
李全忠聞言,暗嘆一聲,終是冇有開口。
不多時,便到了縣衙。
李全忠坐於主位,陽曲官吏、當地豪族儘皆到齊,分列兩側。
“諸位,寡人此來,是為討賊!”
“然陽曲城邑破敗,又毗鄰前線,一旦戰事再起,勢必化為焦土。陽曲百姓已然飽受兵禍塗炭之苦,寡人又怎忍心讓爾等再遭罹難。故而打算將陽曲百姓遷往晉陽,暫且避禍,不知爾等意下如何?”
眾人聞言,互視一眼,齊齊將目光落在了許鶴年身上。
許鶴年見狀,起身行禮,開口解釋道:“啟稟大王,這太原地狹,耕地本就稀少。倘若我陽曲百姓南遷,隻怕未等死於兵禍,便要先因缺糧凍餓而殞命荒野了。”
言畢,李全忠也終於明白,陽曲百姓即便飽受鴉賊劫掠之苦,也始終不願南遷的原因。
一旦離開陽曲,便會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,貿然南下,隻怕會陷入更加絕望的境地。
李全忠略一沉吟,隨即說道:“諸位顧慮之處,我已知曉緣由。隻是此處一旦開戰,必是兵連禍結、赤野千裡,你們即便留在此地,也無從耕作謀生。”
“寡人赴鎮之前,自關中帶來數十萬石糧草,再加上晉陽城中積儲,更兼夏糧不日便要收穫。這些糧草,足以支撐數年之用,諸位儘可放心。”
眾人聽罷,卻還是有些遲疑。
畢竟,河東最近這幾年的局勢,實在是太過動盪了。
天知道,這位晉王能不能坐得住,又能坐多久。
一旦撇家舍業地走了,等到想要回來的時候,那可就說不準,此地是不是已經被鳩占鵲巢了。
見此情形,李全忠不由得眉頭一蹙。
他願意通過對話,去勸說這些人,隻是為了降低管理成本,這並不代表他是好說話的人。
見這些人有些不知好歹,李全忠便打算撕下這副和善的麵具。
就在他打算下令,使用強製手段時,陽曲當地豪族中,坐在首座那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站起身來,朝著李全忠躬身行禮。
“大王,草民郭中愨,願遵奉王命,即刻率領全體族人南下,遷往晉陽,以不負大王體恤黎庶、護佑生民的一片拳拳仁愛之心!”
旋而,轉身又看向堂下一眾豪族耆老:“諸位,吾等若執意留在此地,非但無法為朝廷效力、替大王分憂,反倒要勞煩王師分兵護佑。不如暫且南下,使大王免去後顧之憂。如此一來,待大王討滅鴉賊,咱們便再遷回陽曲,這又有何可顧慮的?”
眼見在陽曲傳承千年的太原郭氏,都準備遷離南下之後,眾人也不再遲疑,齊聲應道:“我等謹遵大王教令!”
李全忠瞥了一眼郭中愨,也算是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“好,既然如此,便請許縣令組織人手,收割夏糧、裝運家貲。待到晉陽,自有接應安置。”
許鶴年應聲領命,眾人也隨之散去。
十餘日後,夏糧收割完畢,陽曲難民也正式開始啟程南下。
又十來日,終於抵達晉陽。
郭中愨這才發現,不止陽曲,太原府治下一十三縣,共四十幾萬百姓,全都匯集在了晉陽。
此時,晉陽城外,堡寨林立,星羅棋佈,犬牙交錯地環繞著城池。
東城之北、護城河內,建城工程正熱火朝天地推進,工匠與民夫各司其職、忙而有序。
汾水之東、晉陽城北及東北方向,十餘裡處,兩座夯土屯城正在拔地而起,夯砣砸擊地麵的聲響不絕於耳,一派繁忙景象。
青壯男子打著赤膊,全力投身築城勞作。老弱婦孺驅趕牲畜,在堡寨內外、官道路旁的一切空地上,開墾播種。
入了晉陽,往來車船絡繹不絕,一座座新建圍囤,一個個新挖地窖,全都被糧食填滿。
遍觀晉陽內外,處處透著嚴陣以待的戰備氣息,儘顯肅整莊重。
經過一番打探,方纔得知,如今晉陽城中主事之人,乃是監軍張承業、都將李唐賓以及副使敬翔。
郭中愨命人備下三份厚禮,親自登門,一一拜訪。
不料,卻是連麵都冇有見到。
“這世道真是變了!”郭中愨不禁發出一聲感嘆。
想他太原郭氏當年是何等風光!
雖然比不得太原王氏這種五姓七望級別的頂級門閥,但那也是和京兆韋杜、河東裴柳等量齊觀的世家大族。
很難想像,僅僅才過了一百多年,就衰落成了這副模樣。
翌日,郭中愨又準備了幾份禮物,分別拜訪了李全忠帳下的幕僚。
有些人見到,有些人冇見到,哪怕是見到了的,人家也冇有收他郭氏的禮物。
唯獨例外的,隻有一人。
“郎君,府外來客,自稱是陽曲郭氏的家主郭中愨,請求拜謁!”
“哦?”
李振放下茶杯,喃喃道:“昨日剛送走了一位祁縣王氏的王亶,今天便又迎來了一位陽曲郭氏的郭中愨。”
“有趣,當真是有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