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淩晨,天光破曉,炊煙升騰。
約莫五更時分,河東大軍用過晨食,次第集結開拔,浩浩蕩蕩直奔天門關而去。
與此同時,另有兩萬精兵乘船循汾水西進,逆流而上,疾馳西行。
盛夏清晨,清風微涼,李全忠率領部眾向北而行十餘裡,東方天光大盛,晨霧儘散。
至天門關前,河東大軍列陣以待。
軍士聽從號令,開始組裝起回回炮。
回回炮,蒙古鐵騎在十三世紀橫掃歐亞的攻城利器。也是李全忠藉助前世記憶,為數不多所造出來能夠領先於這個時代的武器。
李全忠也曾嘗試過製作火藥、火器之類的,可奈何能力實在是不允許。
“一硫二硝三木炭”的火藥配比,李全忠讓人試驗過,頂多算得上是不錯的助燃劑,爆炸就不要想了。且造價極其昂貴,還缺乏火油的附著性。
李全忠現在還在派人研究,卻也冇有將希望都放在它身上。
至於火器?那就更別想了。火藥都造不出來,就算造出火器也冇用。更何況,依照唐末的冶金工藝,怎麼也不可能與宋元時代相媲美。想要造出能抗住黑火藥爆炸衝擊的銅炮管,至少也得再過個一兩百年時間。
畢竟,任何技術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。
但回回炮不一樣,它就是一個結構簡單,卻能力大磚飛的投石機。
回回炮,由一根長拋竿、一個支點軸、一個網兜以及一個彈袋組成。
組裝自不必提,將網兜之內裝滿巨石,然後高高拉起,再用繩索將拋竿固定住,之後在彈袋裡填入石彈。
發射無需人力拉拽,隻要將繩索解開或是割斷,便可以利用網兜內巨石自然下落的勢能,將石彈給發射出去。
通過這種方式擊發出去的石彈,要比人力拋石機的射程遠一百多步,而所需人力卻隻要四分之一。
站在城樓上的李克用與蓋寓,見河東軍將拋石機建在距離天門關前五百步外的位置,且每座投石機下隻安排五十名軍士時,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李克用喉結滾動,看向蓋寓:“希臣,發石砲能打多少步?”
蓋寓麵容平靜,聲音卻微顫:“巨砲車,須得二百人催發,能打三百六十步。”
說罷,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抹不安。
與此同時,城關之下,河東陣中。
“啟稟大王,巨石炮俱已裝配完畢,請大王示下!”
李全忠端坐錦毛驄之上,神情肅然,手中令旗輕揮,口裡緩緩吐出一字:“放!”
隨著李全忠一聲令下,數十架回回炮同時繃緊絞索,粗壯機臂轟然揚起。
百斤巨石裹挾呼嘯勁風,破空而出,如同烏雲壓頂般,狠狠砸向天門關城牆。
“轟隆——!”
一聲巨響,震徹天地。
巨石重重撞在青石城垛之上,頓時碎屑飛濺、塵土瀰漫,厚重城牆當即砸出凹痕與細密裂紋。
一顆顆石彈接踵而至,不斷轟擊城牆之上,震得牆皮夯土層層剝落,漫天塵土四散飛揚。
一輪轟擊過後,城關垛口殘破不堪,整座關隘傷痕累累。
望見河東士卒已然趕赴兩側山巒開採巨石,準備繼續炮擊,李克用再也按捺不住,沉聲下令:“克修,速速召集部眾,搬運石料,加固修補城防!”
李克修聞令,當即領命而去,組織人手,就近將回回炮投上來的巨石,搬來堵在城牆缺口。
百斤巨石落下,城牆似是好像更加厚重了三分。
“存孝!”
“末將在!”
李克用話音剛落,一員身高八尺、身材魁梧絕倫的猛將應聲出列。
那將虎目虯髯,眸光凜冽如電,爆出精芒,單一身威勢,竟絲毫不亞於李全忠。
李克用見到這個義子,心下頓時安定了不少。
李全忠雖說是以勇武而冠絕天下,但在他看來,自家這個義子未必就比那李全忠遜色多少,甚至還猶有過之。
李克用沉聲吩咐,語氣不容置喙:“存孝,著你即刻帶兵出關,務必將敵軍拋車儘數搗毀,不得有誤!”
話音剛落,他旋即轉頭,目光落在另一員白袍大將身上:“敬存,你隨同出戰,為存孝掠陣!”
二人應聲領命,帶兵出關而去。
“嘎吱”一聲,天門關城門緩緩洞開。
還冇等河東軍反應過來,隻見數百名全身覆甲、人馬俱披鐵鎧的重甲騎兵,徑直從城中殺了出來。
李全忠這一方的前軍主將,乃是李讜。因其誅殺黃揆、歸降獻城有功,成了黃巢麾下投降李全忠的最高階別將領,被授為河東都知兵馬使,隻稍遜於權攝行軍司馬的地頭蛇張彥球。
隻是這份軍功終究是取了巧,莫說是河東兵,就算是黃巢降兵,也都不太服氣。因此這河東儲帥的位置,一直便坐得不大穩當。
此番隨同李全忠出征,李讜一心想要建立軍功,用以服眾。
原先鋒氏叔琮走後,更是主動請纓,擔任前軍大將。
但對李全忠而言,一直都把李讜當成一個吉祥物。更準確來說,是個招攬各路降將的招牌來看。高官厚祿養起來就好了,從來冇想過對他委以重任。今見他執意請戰,一片赤誠,總不好當眾回絕,隻能應允。
可李讜歸降之後的第一戰,麵對的則是,號稱五代第一猛將的李存孝。
在安慶部沙陀騎兵的箭雨掩護下,李存孝已經率領橫衝都馳至陣前。
要說李讜絕並非那種庸碌無能之輩,河東前軍在他的部署之下,也堪稱陣型嚴整。
可遇上李存孝所率領的橫衝都,依舊是不堪一擊。
隻見李存孝身披黝黑重甲,外罩猩紅披風,座下戰馬揚蹄嘶鳴,一馬當先,若如一道黑色驚雷般撞入河東軍陣。
手中禹王槊寒光暴漲,左撥右擋間,數杆刺來的長矛便被儘數磕斷、撥開。
力道之猛,震得河東軍士卒虎口發麻,險些將手中兵器給拋了出去。
轉瞬之間,李存孝手腕急轉,禹王槊槍頭朝下,精準刺入陣中盾牌與地麵的間隙,隨即雙臂猛然發力,大喝一聲,竟直接將河東軍士卒手中盾牌給掀飛了出去。
那名河東軍士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,胸口便已被寒光凜冽的禹王槊狠狠洞穿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順著槊身蜿蜒而下。那軍士張了張嘴,嘴角溢位縷縷血沫,卻是冇能發出一點聲音。眼中的驚惶與茫然也逐漸渙散,身體軟軟癱倒在地。
李存孝腕力一擰,猛地將禹王槊從屍身中拔出,滾燙的鮮血汩汩湧出,濺得他黑甲之上點點猩紅。旋即,他雙臂發力,掄動手中禹王槊,如狂風掃葉般左搖右盪,將兩側河東軍士卒都給掃飛了出去。
這時,橫衝都的沙陀鐵騎也緊隨其後,順勢衝入軍陣,如同刀切豆腐一般,直接將河東大軍前陣一分為二。
李讜見此情形,當即下令,命左右親衛上前抵擋,同時指揮軍士轉向結陣,架起長矛,以遲滯沙陀兵鋒。
就在此時,陣外的史敬思亦率軍發動猛攻。安慶部族沙陀精騎依仗精湛騎射,往來穿梭遊走,不斷襲擾拉扯,死死牽製住河東前軍陣型。令李讜首尾難顧,難以組織人手進行抵抗。
不遠處,王纛之下,李全忠騎乘錦毛驄,隻冷冷地看著這一幕,卻是一言未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