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元年十一月初七,距離京師陷落整整十一個月,唐軍重新開赴長安城。
李全忠特意繞個了圈子,率領大軍從明德門入城。
朱雀大街上,唐軍旌麾如雲,甲光耀日。
長安城中為數不多倖存的幾萬百姓,全都走上街頭,歡呼著王師的到來,臉上儘是劫後餘生的淚水。
“傳說太宗皇帝武牢關一戰擒兩王,凱旋京師那一日,也是如今天這般盛況!”
這時,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高呼:“武宗正朔在四子,德王誕下李二郎!”
聲音越來越大,響應者、附和者也越來越多。
他們似乎是忘記了,十一個月前,正是這支大軍的主帥,大掠京師、焚燒宮闕,而如今搖身一變,卻成了再造唐室的社稷功臣。
李全忠身披黃金甲,頭戴雉翎冠,胯下錦毛驄,腰懸九寶刀,威風赫赫,行在眾人之前。
楊復光、王重榮、李克用等三十六員將帥,引鐵騎萬匹緊隨其後,軍中鼓吹奏響秦王破陣樂。
不多時,至朱雀門,李全忠引兵入皇城。
行至太廟,隻見葛從周、王處存早已準備妥當。
李全忠翻身下馬,攜黃巢首級,來到太廟,麵前是大唐歷代皇帝神主。
“維大唐辛醜之年,全忠謹攜黃巢首級,以太牢之禮,恭祭於列祖列宗靈前,瀝血陳詞,以表赤誠,以告功業!”
“黃賊逆亂,塗炭生靈,禍我大唐,傾覆社稷。全忠承列祖感召,得太宗庇佑,聚忠義之師,掃平妖氛,手刃逆賊,勘定禍亂,光復京師,以安宗廟、慰黎庶,續我大唐鴻業!”
“昔我太宗文皇帝雄才大略,櫛風沐雨,開創大唐鴻業。全忠不才,願以太宗為楷模,竭儘所能,整肅朝綱,安撫萬民,誓以畢生之力,中興大唐,永固社稷,不負列祖厚望,不負太宗英靈!”
聲若鴻冀,氣貫穹霄。
身後各路將帥聞言,麵麵相覷,表情很是複雜。
隻因李全忠這篇祭文,雖說並無什麼不妥之處,但全篇上下卻是自比太宗,再加上入城之時百姓的歡呼聲,這很難不令人心生遐想。
正當此時,李昭甫奪過纛旗,舉過頭頂,奮力搖晃,振臂高呼:“大王萬歲!”
玄甲軍、神策軍、朔方軍、涇原軍,連帶著義武、邠寧、奉天、夏綏以及一些其他各鎮的部眾,也全都齊聲附和:“大王萬歲!”
聲震寰宇,響徹京師。
楊復光、張承業、王處存、王鐸等人聞言,麵色頓時劇變,瞬間慘白。朱溫麵無表情,李克用眼底憤恨。剩下的大多麵麵相覷,不知所措。
見此情形,李全忠輕咳一聲,旋即改口:“大唐,萬歲!”
這一次,三軍將士,儘皆高聲復誦。
待聲浪平息,李全忠沉聲吩咐:“傳令下去,開啟府庫,厚賞三軍。另於興慶宮擺酒設宴,寡人當與諸位功臣一醉方休!”
很快,李全忠手刃黃巢、光復京師,並於太廟獻祭、興慶宮賜宴的事情,便被張承業傳回了成都。
張濬泣血叩拜:“陛下,李全忠野心勃勃,行事僭越無度。如今坐擁京師,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、圖謀不軌之勢!臣聽聞,其駐守長安的兵馬不過五萬,不如密令楊都監,暗中聯絡各鎮節帥,合兵一處,出其不意,一舉襲殺此獠,以除後患。”
宰相於琮等人紛紛附議。
眼見李儇意動,田令孜當即阻止道:“大家,切不可聽此誤國之言!李全忠再是囂張跋扈,但於國家而言,畢竟立下大功。殺如此勛臣,當以何種理由服天下?更遑論,陛下僅因些許猜忌,便對李全忠痛下殺手,那麼各路藩鎮又會作何想法?且長安人多嘴雜,一旦訊息泄露,李全忠豈能善罷甘休?陛下又焉能得還京師?故此,老奴懇請大家三思。”
說來也是諷刺,唐廷之中,最恨李全忠的莫過於田令孜。
然而此時此刻,田令孜卻不得不出言維護李全忠。
為何?
於田令孜而言,楊復光的威脅,遠在李全忠之上。
一旦李全忠殞命,那剿滅黃巢、收復京師的大功,可就儘數落入楊復光之手。
這等局麵,是他田令孜,絕不能容忍的。
另一名依附田令孜的宰相——蕭遘,亦隨即出列,躬身附和道:“陛下,臣以為田公所言極是!李全忠駐守長安雖僅有五萬兵馬,然其在鳳翔之地,尚有十幾萬大軍枕戈待旦。”
“臣曾聽聞,黃巢逆賊授首之後,其麾下殘餘部眾仍有十萬之多。李全忠以前線糧草匱乏為由,將這十萬殘寇儘數發遣至鳳翔,明為安置,實則收編。”
“據臣暗地料算,李全忠單是收降的黃巢俘虜,便將近二十萬之眾,再加上其麾下神策軍與鳳翔軍,其總兵力已然不下三十萬!”
“陛下,倘若您依張大夫之策行事,一旦謀事不密,或是行動失敗,讓李全忠僥倖逃回鳳翔,那天下勢必再度陷入大亂。”
“李全忠驍勇善戰,智略超人,遠非黃巢這等草莽逆賊可比。更何況,其乃是武宗皇帝之後,身為國朝宗室,更兼名正言順。若是逼急了他,李全忠占據京師,僭偽稱帝,其對社稷的威脅,何止勝黃巢十倍、百倍!”
“再者,各鎮將士多曾隨其征戰,早已畏其威能、服其號令。到那時,諸道藩鎮還會儘心竭力為朝廷平叛、拱衛王室嗎?”
“臣擔心,如若陛下貿然下令襲殺李全忠,恐生不測之禍。到最後,隻怕鑾駕難以復歸長安,社稷亦將岌岌可危!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李全忠勢力膨脹得太快,快到朝廷根本無從製衡。早在龍尾陂一戰之前,便已經不可掌控了。
如今的李全忠,那就是一隻巨獸。哪怕是冇有反意,朝廷也不會允許這麼一股隨時都有可能會失控的力量存在。
更何況,這位嗣德王可謂是野心勃勃呢。
現下既然招惹不得,那就隻剩一個辦法了,將他給哄走,哄得越遠越好。
“大家,老奴倒是有個主意!”眾人尋聲望去,乃是田令孜。
“前番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上奏,言李克用赴任代州之後,屢屢縱兵南下劫掠,州縣皆無力禁製。這李全忠驍勇善戰,那李克用同樣是勇悍絕倫。有道是,兩強相爭,必有一傷。況我聽聞,李全忠部下射傷李克用,二人已經因此結下仇怨。”
“不若便下詔,令李全忠接替鄭從讜出任河東節度使,驅他與沙陀人正麵爭鋒。到那時,無論二人誰勝誰負。縱然得勝,也必是慘勝,朝廷亦可坐收漁利。”
旋而,又陰測測道:“另外,老奴還聽聞李全忠麾下有幾員大將,皆是剽悍勇猛之輩,屢立奇功。大家若欲肢解其勢力,還當從此處下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