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復光聞言,給王重榮遞去了一個眼神,示意王重榮開口。
然而,王重榮卻是視而不見,隻低著頭,好似看客一般,緘默不語。
王重榮雖然貪財,但也看得真切,李全忠這副架勢,明顯是對同州勢在必得。
那自己又何必為了朱溫這便宜外甥,而去得罪這位如日中天的嗣德王呢?!
楊復光見王重榮不發一言,暗自喝罵一聲匹夫奴才,旋即朝著李全忠躬身施了一禮,臉上堆滿笑容:“大王,您有所不知!這朱溫乃是王節帥外甥,因一時不慎,遭遇黃賊裹挾,這才**於賊。前番便有意歸降朝廷,隻是懾於黃賊監軍嚴實逼迫,故而未能成行。”
“數日前,朱溫遣使來信,言說已然斬殺嚴實,並歸降於大王,並邀吾與王節帥前來赴會。然今日來此,卻見王師攻城,不知所為何事,竟使得大王這般震怒?”
李全忠麵容一肅,正色回道:“朱溫此賊,假意歸順,前番獻計於寡人,言說引誘黃巢來攻,使之入我王師埋伏。然卻暗結賊寇,邀黃巢以十萬大軍襲我。今陰謀挫敗,便撕下偽裝,拒絕令我官軍入城。”
楊復光聞言,頓時眉頭一蹙。
降而復叛、勾結黃巢、陰謀王師,李全忠給朱溫扣的這個罪名實在是太大了,大到就連他也不好強行庇護。
不過,如今朱溫及其麾下這四萬大軍,是否投降,投降於誰,不止關乎到剿滅黃巢、收復京師的大業,更是深刻影響著日後朝局的發展。
楊復光肯定是要仔細斟酌,儘力爭取的。
旋即微微頓首,又施一禮:“大王,這其中許是有些誤會!朱溫邀王節帥及吾赴會,便是為了做個見證。”
“一來,是見證他自此洗心革麵、歸順朝廷。二來,則是見證他與王節帥舅甥骨肉相認、重續親情。”
說罷,狠狠剜了王重榮一眼。
王重榮雖然不願得罪李全忠,但也畏懼楊復光,再加上又收了朱溫那麼多厚禮,便隻好硬著頭皮開口道:“大王,三郎昔日從賊,實非本心,乃是迫於形勢、受人裹挾。如今他已然幡然醒悟,誠心歸朝,又怎會降而復叛、暗通黃賊?!”
“昔年,重榮與阿姊離散,本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期,不料竟能在此得遇外甥。倘若不能將他引歸正途,重榮又有何顏復見阿姊!”
“還請大王垂憐,且容重榮親至城下勸諭。若他果真暗通逆賊,重榮自當率河中軍親往攻伐,清理門戶,以報國恩,亦不負姊弟骨肉親情。”
說罷,輕拂虎目,似在垂泣。
李全忠聞言,眉峰緊蹙,虎目沉凝,良久之後,嘆息一聲,便也隻好應承下來。
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李全忠也實在是找不到阻攔兩人的理由了。
總不能真把楊復光和王重榮給抓了,或者殺了吧!
眼下,便隻能寄希望於楊晟了。
話不多時,及至城下。
李全忠頓時一喜,臉上即刻綻出笑容。
為何?
隻見同州四門洞開,唐軍已然入城。
聽聞城內喊殺之聲,應是正在與同州兵進行巷戰。
見此情形,楊復光臉色頓時驟變。
同州已破,這四萬兵馬就等同於落在了李全忠的手上。
如今這種情勢,朱溫還有被救的價值嗎?
楊復光不禁駐足城前,暗自沉吟。
此時,李全忠心情大好,也有心情說起了風涼話來:“王節帥,全忠這裡實在對不住你。本想著邀你來勸降令甥,可偏偏事不湊巧,我等來遲一步,竟冇能讓你見上令甥最後一麵,還望節帥恕罪!”
王重榮聞言,連忙擺手,旋即哀嘆一聲:“大王何出此言?此乃天意如此,怎敢怪罪大王?事到如今,也隻怪三郎福薄、阿姊命苦罷了。”
說罷,又用手擦了擦,那本就不存在的淚水。
說白了,對於王重榮而言,那朱溫算個什麼東西?
那不過是個撿來的便宜外甥罷了。
死不死的,誰會在乎?
更何況,王重榮已經把禮物收了,事情他也算儘力去辦了。
最終冇有辦成,隻能說是天命使然。
就在李全忠與王重榮交談之際,楊復光已經打定了主意。
隻要朱溫還活著,那便值得一救。
朱溫前番曾挫敗王重榮與李孝昌的聯手進攻,足見此人用兵的才能。
眼下,嗣德王勢大,唐廷羸弱,正值用人之際。
朱溫此人與李全忠結下血仇,勢必不肯屈服,且又是賊寇出身,於朝中毫無根基,日後無論在朝,還是外鎮,都必須仰仗唐廷聲勢。
如今之事,隻要能夠幫助朝廷製衡李全忠,那就是有用之人。
念及於此,楊復光再不遲疑,打馬便走,往城內疾馳而去,鹿晏弘、晉暉、王建等一眾義子乾兒也緊隨身後,護衛左右。
李全忠忽聞得馬蹄聲起,尋聲望去,隻見楊復光已經在麾下七都將的簇擁之下,衝入了城中。
李全忠連忙打馬追趕,然而此時城中路上滿是屍骸,鐵礪黃縱是寶馬良駒,在這種情況下也難以施展,再加上那七都將中的張造、李師泰似是奉了楊復光的命令,有意無意地擋在了李全忠前進的路上。
李全忠暗自懊惱,真是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。
半場開香檳!可千萬別被人家給翻了盤。
見此情形,李全忠也隻能在後麵,大聲呼喊:“城中戰事未止,還請都監小心一些!”
然而,楊復光腳步並未停歇,隻傳來一句:“多謝大王關懷!”
卻是連頭都冇回。
此時,朱溫、朱珍帶領著數百親兵,正龜縮在府衙之中。
而府衙之外,已經被楊晟帶領的大軍團團包圍。
見朱溫、朱珍等人躲入府衙閣樓之內,旋即便讓將士們扯下布條,沾滿油脂,係在箭矢上,點燃之後,準備向閣樓發射。
正在此時,楊復光率領麾下五都將擠了進來。
楊晟見狀,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,但還是朗聲質問道:“你是何人,為何阻我殺賊?!”
未及楊復光開口,那鹿晏弘張口便罵:“瞎了你的狗眼,見我楊都監還不下拜!”
楊晟瞥了一眼鹿晏弘,眼中滿是不屑:“容楊某眼拙,自從軍起便追隨元帥大王,未曾識得什麼都監!”
鹿晏弘聞言大怒,提刀便慾火拚,但見楊晟部下人多勢眾,卻又慫了下來。
楊晟見此情緒,不屑之情更甚,當即下令:“來人,且與我放箭,誅殺朱溫逆賊!”
話音落下,一眾唐軍揚起弓弩便要射擊。
“我看誰敢?!”
久未發言的楊復光一步踏出,擋在了府門之前。
“吾乃是朝廷欽封的天下兵馬都監、內樞密使楊復光,若是想被夷族的,就儘管朝我射來!”
是因為朱溫的價值大到了,值得楊復光以性命相救嗎?
當然不是!
楊復光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他已經看了出來,這夥唐軍雖然號稱是神策行營,但實際上已經完全成了李全忠的私兵。
這些人眼裡冇有朝廷,更冇有皇帝,隻唯李全忠之命是從。
倘若再不加以震懾,今天死了一個朱溫尚不打緊,但來日,天知道這些驕兵悍將的利箭會落在誰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