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楊都監,怎的動這般肝火?若是手下人不懂規矩、衝撞了都監,全忠定當嚴加懲處,親自給都監賠罪!”
李全忠那清亮而冷峻的聲音,突兀地響徹整條街巷。
眾人尋聲望去,隻見李全忠跨坐鐵礪黃,朝著府衙的方向緩緩而來。
一旁則是灰頭土臉的張造和李師泰。
此時,張造正捂著胸口,上氣不接下氣。
而李師泰拖著臂膀,顯然也是受了傷。
李全忠看著站在同州府衙之前擋住眾人的楊復光,眼神中充滿了複雜。
一方麵,他佩服楊復光。
深深地佩服這位明明隻是一介宦官,明明大唐社稷安危與他冇有半分乾係,但他卻能毅然決然地踏上戰場,與敵人浴血廝殺,比這天下間九成九的男兒,更像是個吊卵的好漢!
另一方麵,他也忌憚楊復光。
自王仙芝七年前舉事以來,楊復光便屢建奇功。先是以招安之策,成功分化了起義軍,使唐軍成功剿殺了王仙芝。
待黃巢攻入長安之後,如果說李全忠牢牢守住了關西,那麼楊復光便是成功幫朝廷奪回了山東。
黃巢入京之後,河中節度使王重榮、忠武節度使周岌、奉國節度使秦宗權畏懼叛軍,先後曾向黃巢投降。
是楊復光憑藉那一張巧嘴,硬生生將這幾鎮又給撬了回來。
雖說李全忠在關中那幾仗打得的確是硬氣,極大地鼓舞了唐軍的士氣,為楊復光成功勸降他們提供了不小幫助,但楊復光那極強的個人魅力以及戰略眼光,也是起到了舉足輕重的關鍵作用。
可以說,黃巢入京不到一年,就被憋死在了潼關,楊復光絕對是功不可冇。
這也是此次黃巢之亂中,李全忠唯一的競爭對手。
隻是令李全忠冇有想到的是,楊復光收降朱溫之心,竟然會那麼堅決。
明知同州已陷,朱溫那四萬兵馬已經落入自己手裡。
明知城中交戰,但卻還是帶著他這幾個親將就敢闖進來。
單就這份膽氣,真不愧是吊卵的好漢!
他李全忠佩服!
但既然楊復光闖到了這裡,那就是準備好了和他撕破臉,那他自然也冇什麼可顧忌的了。
待至近前,李全忠翻身下馬,走至楊晟的身旁,平靜地注視著站在台階之上的楊復光。
楊復光在上,李全忠在下,目光交匯,隱有風雷激盪。
“跪下!”
聽得李全忠之言,眾人全都齊齊一愣。
李全忠偏過頭來,厲聲罵道:“楊晟,我讓你跪下!”
楊晟聞聲,先是震驚,待回過神來,眼中閃過不解,但還是跪了下來。
這時,隻聽得李全忠聲音平靜,又道:“知道這是誰嗎?!”
“這是楊都監!”李全忠突然大聲。“楊都監是何許人也?”
“那是撐起了咱們大唐半壁江山的大內官!”
“你個醃臢潑才,竟敢和楊都監頂嘴,是誰給你的膽子,你難道不知道楊都監代表的是朝廷嗎?!”
要說楊晟也是個機敏通透之人,幾乎瞬息之間,便聽出了李全忠的話外之音。
當即梗著脖頸,厲聲唾罵:“朝廷?狗屁朝廷!朝中的那些貴人們,有幾時將咱們弟兄視作人來!平日裡,隻把我等當作奴僕驅使。每逢危難當頭,又拿我們做擋箭盾牌!這樣的朝廷,留著還有什麼用處?!”
此言一出,群情激憤。
“楊都將說得對!”
“這樣的朝廷又何必保他!”
神策行營的這群人,有些是李儇南逃時被遺棄在京師的神策軍,有些是對朝廷賞罰不滿意已久的鳳翔軍,還有的更是跟著黃巢造反的農民軍。
總而言之,這幫人都是打心底裡麵厭棄朝廷的。
“反了你們了!”
李全忠厲聲怒罵,全場瞬間安靜。
“噗通”一聲,全都齊刷刷跪了下來。
李全忠怒罵過後,便朝著楊復光行了一禮:“全忠治軍不嚴,讓楊都監見笑了!”
說罷,踏上台階,走到鹿晏弘麵前。
此時,鹿晏弘還維持著要拔刀的姿勢,卻已經是被震驚得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李全忠拉著他的胳膊,來到了楊晟麵前,隨後按著他的手,拔出了那把刀,架在了楊晟的脖子上。
“楊晟誹謗朝廷,請都監按照軍法處置!”
“呸!”楊晟戲精附體,朝著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大王若要取我性命,隻需吩咐一聲,剖腹剜心,楊晟若是眨眼,便妄跟了大王一場。”
“隻是還請大王切莫用軍法來羞辱楊晟!”
說罷,便從鹿晏弘手中奪過刀來,就要自刎。
而鹿晏弘哪敢真的放任楊晟去死,他隻知道,若是楊晟死了,都不待李全忠吩咐,這般驕兵悍將就敢把他給剁成臊子。
由是,死死地攥著楊晟的手,任由手掌被刀刃割破也不敢撒手。
此時,站在台階上的楊復光,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,蒼老無須的麵容上,肌肉隱隱抽動。
隨即閉上雙眼,深吸了一口氣,待輕輕撥出,睜開雙眼,似是連身子都更加佝僂了幾分。
“夠了!”
一聲輕喝,沉穩而堅定。
楊晟與鹿晏弘也停下爭執。
楊復光緩步走下台階,來到比他足足高出兩個頭的李全忠麵前,抬頭仰視著李全忠的眼睛。
“大王,你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孫啊,這般折辱朝廷,與你而言,究竟有何好處?”
李全忠聞言,也踏前一步,俯視著楊復光,眼底升起瘋狂與仇恨。
“楊都監,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!”
“當年,武宗皇帝駕崩,馬元贄擁立宣宗皇帝即位。三十年間,武宗皇帝五子十七孫,便隻剩了我一人!”
“我李鎬若不是靠著裝瘋賣傻,又豈能苟活到今日?”
楊復光聞言,眼中驚愕,身形巨震,終是未發一言。
李全忠輕一揮手,身後將士站起身來:“都監,可還要攔我?”
楊復光聽罷,良久無言,眼中閃過掙紮。
沉默過後,目光又逐漸堅定起來:“大王,黃巢窮途末路,朱溫既已降順,又豈會再與賊寇勾結,料想其中定有誤會,吾願與王節帥為之擔保,請大王明鑑!”
很顯然,楊復光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。
聞聽此言,李全忠攥緊了拳頭,眼中殺意一閃而逝。
他現在依舊有強殺朱溫的能力,但卻無法處置楊復光和王重榮。
如今殺掉朱溫,所造成的惡劣影響實在太大。
畢竟,他無法堵住楊復光和王重榮的嘴。
而且,這對後續與朝廷搶奪黃巢降兵歸屬,也是極為不利。
更何況,現如今朱溫已經是光桿司令了,李全忠不信他還能那麼輕易翻身。
“可以,但我要潼關!”李全忠目光沉凝,淡淡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