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州府衙,張惠拿著一件錦袍,輕輕披在正在批閱公文的朱溫身上。
“將軍大病初癒,還當注意身體纔是!”
朱溫望著麵前的美人,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,輕聲道:“無妨!無妨!”
旋即輕嘆一聲,正色道:“今日楊晟旋師而歸,我料李全忠近期便會對我動手,這幾日冷落了夫人,還望夫人見諒!”
張惠俏臉微紅,隨即秀眉微蹙:“唐軍得勝歸來,將軍何不獻上賀禮,再拖延一段時間!”
朱溫聞言,愁容頓起:“夫人,你有所不知。前番鄧季筠投靠李全忠時,惹得軍中上下人心浮動。無奈之下,我隻好將府庫中的財物,儘皆賞賜了下去,這才穩住軍心。如今縱使我有心賀以重禮,卻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寶貨了。”
說到此處,朱溫頓了頓,憤恨道:“更何況,無論我如何放低姿態、賄以重禮,那李全忠終是想要殺我的!”
張惠聽罷,秀眉緊蹙:“說來也奇,不知將軍究竟在何處得罪了那李全忠,竟讓他對將軍動了這般深重殺心。”
朱溫搖了搖頭,嘆息一聲:“我也不知,許是天生的對頭吧!”
旋即話鋒一轉,寬慰道:“不過好在,昨日元禮傳回訊息,王重榮已經收下禮物,並願意認我作外甥,還拉來了楊復光,說是這一兩日便到同州。”
隨後又冷哼一聲:“待楊復光與王重榮來了,我便獻城歸降,且看那李全忠能奈我何!”
然而,李全忠殺他的決心,還是超出了朱溫所料。
翌日,李全忠點齊一萬五千神策行營兵,又率領朱玫、齊克儉、拓拔思恭並其所部,總計三萬大軍,雲集於同州城下。
而城中雖有著將近四萬大軍,但卻多為老弱,其中有一部分甚至還是尚讓的舊部,早就被李全忠給打的喪了膽。
如今同州城中,可謂是將無戰心、兵無鬥誌。
李全忠催動鐵礪黃,緩步徐行至同州城前二百步,高聲厲喝:“朱溫何在?!”
話音落下,隻見一三十歲左右的魁梧男人,身披錦袍,站在女牆旁側,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。
“來者可是嗣德王?!”
李全忠一夾馬腹,悄然往前挪動了幾步,輕哼一聲:“正是寡人!”
城上男人作遙拜狀,又問道:“拜見大王,不知大王今日帶兵前來所為何事?”
李全忠冷哼一聲,又朝前挪了幾步:“少廢話!朱溫,我且問你,緣何抗拒不降?”
城上男人浮現疑惑之色:“大王,小人素來恭順,此話從何道來?”
李全忠冷聲道:“朱溫!自我大軍兵臨城下,你便口口聲聲歸降。可時至今日,卻始終不肯獻城來謁。先前你獻誘敵之計,謊稱要引黃巢賊眾出城,供我伏擊。誰知你這奸猾匹夫,竟暗中唆使黃巢發兵十萬,前來進犯我軍!狼子野心,可見一斑!”
“寡人看你,歸降是假,欲與黃賊前後夾擊、圖謀我王師才為真!”
城上男人聞言,滿臉委屈,頓時哭訴:“大王,小人若有此心,便讓天雷將我給殛了!”
“大王!臣誠心歸降朝廷,一片赤誠,天地可鑑,還望大王明察!”
“更何況,我若偽降,又豈能日日奉獻酒肉、錢糧,以進犒王師?!”
李全忠目光陰冷,眼中殺意溢散,左手悄悄摸上了巨闕天弓:“朱溫,立刻獻城,我便視你履行前約,仍授爾為匡**節度使。倘若負隅頑抗,便隻有死路一條!”
“大王,非是……”
話音未落,那男人驚怒交加地低頭看向胸口貫入的鐵脊重箭,再抬眼望向城下挽著巨闕天弓的李全忠,眸中儘是難以置信之色。
一聲悶哼,鮮血狂噴而出,男人身軀猛地一僵,隨即仰麵轟然倒地。
此時,李全忠也是有些不可思議。
難道就這麼輕易地殺掉朱溫了嗎?!
李全忠旋即打馬上前,對城上喊道:“朱溫已死,爾等勿慮,有願開城獻降者,賞錢萬緡,授大將軍!”
這時,真正的朱溫從女牆之下站了起來,大喝一聲:“我朱溫尚在,大家切莫信他!”
旋即露出半顆頭來,朝著城下喊道:“李全忠,我侍你如奉父母,你緣何要對我苦苦相逼?!”
然而,回答朱溫的,卻是一支鐵脊重箭。
“嗖”的一聲,利箭貼著垛口邊緣處,狠狠地射在了城樓的柱子上,入木三分。
可惜的是,落了空。
這一箭幾乎是擦著朱溫頭皮飛了過去,頓時驚得他冷汗涔涔,浸透衣背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朱溫素以驍勇而著稱,這是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距離死亡這麼近。
朱溫亦是頭一次真切體會到,城下那個名叫李全忠的男人,對他那毫不掩飾的磅礴殺意,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恐怖武力。
正在此時,隻聽得李全忠又喊道:“城上的弟兄們聽著,凡能與我取朱溫首級者,賞萬金,授匡**節度使!”
同州守軍聞言,瞬間意動,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溫。
朱溫聞聲,也是立刻驚醒,迅速爬起身來:“諸位兄弟們,我朱溫對那李全忠何其恭敬,大夥也都看見了。”
“可那李全忠卻仍視我等為賊寇,如今更是欲拿我等的人頭去成就他的功名!”
“諸位兄弟若輕信於他,隻怕城池一破,他便要屠城泄憤!”
同州守軍聽聞,又遲疑起來。
李全忠聽得城上朱溫嘶吼,當即揚聲喝道:“城上弟兄休聽他胡言!我殺朱溫,隻為他勾結黃巢,意圖謀我大軍!朝廷恩典,隻誅首惡,朱溫一死,爾等不但無罪,反而有功!”
“諸位當知,我麾下葛從周、崔存、張歸霸、李唐賓等將,皆曾從賊。然歸至我帳下,無不披紫袍、懸金印,官高爵顯,富貴加身。由此可見,我李全忠用人,不問出身,唯纔是舉!”
“同州的弟兄們,爾等若能取下朱溫首級,除授節度、賜萬金外,我還可代表天子許諾,授以國公之位,封妻廕子,永享富貴,與國同休!”
國公之位!
這纔是真正能夠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啊!
由是,同州守軍看向朱溫的眼光,頓時變得不善起來。
正在朱溫陷入危機之時,朱溫麾下大將朱珍站了出來,一把奪過一名守軍手中的弓箭,朝著城下的李全忠便射了過去,旋即又大喝一聲:“還不放箭!”
暴喝如雷,煞氣橫生。
那朱珍在朱溫麾下本就凶名赫赫,素以彪悍勇猛著稱,眾人又被這一聲暴喝嚇了一跳,手指一抖,下意識便將箭矢射了出去。
此時,李全忠尚在一百五十步外,這些箭矢自是傷不到他。
但見這同州守軍放箭,便以為是朱溫重新穩住了軍心。
隨即也不遲疑,立刻打馬回到本陣。
臉色陰沉似水,聲音低沉嘶啞,宛若惡鬼扼喉。
“傳我將令,三軍攻城。”
“凡有能斬朱溫首級者,賞黃金萬斤,賜錦緞萬匹,授節度之職,封國公之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