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義武節度使王處存、邠寧節度使朱玫、奉天節度使齊克儉、夏綏節度使拓拔思恭奉嗣德王李全忠之命,各自率領麾下兵馬,總計兩萬人,馳赴東渭橋,援助葛從周。
行至三十裡,朱玫、齊克儉、拓拔思恭三人便下令,命本部兵馬結寨紮營。
王處存聞訊,馳馬趕到,出聲詢問:“今前線戰事危急,葛從周孤身率萬餘將士,硬抗黃巢十萬大軍,正是亟需援兵之際,三位節帥為何反倒下令紮營不前?”
三人聽罷,互視一眼。其餘兩人同時看向了三人之中,資歷最深的朱玫。
朱玫見狀,意味深長道:“王公,何必如此?”
王處存反問:“節帥,此言何意?”
朱玫上前一步,躬身肅禮,語氣凝重:“嗣德王雖有戰功在身,卻性情驕橫跋扈,又深得士卒擁戴,全然不將天子威儀放在眼中。如今神策行營與鳳翔藩鎮,皆拒不聽從朝廷調遣,若再坐視他立下大功,待到聖人回鸞長安之日,便是他行篡逆之事、圖謀不軌之時。”
“更何況,此子心思深沉難測,常借犒軍之名,行收買人心之實,其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這一點,節帥您想必也應當深有體會纔是!”
王處存麵色沉凝,眉峰緊蹙,沉聲問道:“節帥欲待如何,有話不妨明說。”
朱玫神色一正,故作大義凜然之態:“嗣德王身為元帥,既有軍令,吾等自當遵行。然自古行軍打仗,每日行軍三十裡,乃是古之常例。即便我等救援稍遲幾日,料想嗣德王也不至於因此苛責我等。”
“更何況,即便我等星夜趕至,奮力逼退黃巢大軍,那嗣德王也必定會將功勞儘數歸於葛從周名下,全然無視我等的付出。我等又何必為他人作嫁衣裳,而枉顧麾下將士的性命呢?”
王處存苦口婆心,懇切勸說道:“三位節帥心繫朝廷、憂國憂民,令處存十分敬佩。三位節帥心中所慮,亦正是處存日夜憂愁之事。隻是此番出兵救援,並非為了嗣德王一人,而是為了我大唐江山社稷啊!”
“日前,嗣德王又收降兩員賊將,以及麾下兩千兵馬,意在削弱朱溫實力,使其不敢降而復叛。如今嗣德王麾下僅有不到兩萬兵馬,才及同州城中軍力之半數。雖說朱溫麾下大多老弱,且又畏懼嗣德王之威名,但倘若葛從週一旦兵敗,朱溫遭遇如此脅迫,未必不會生出反叛之心。朱溫如若反叛,我等必然腹背受敵,後果不堪設想!”
“故此,處存懇請三位節帥,務必慎思之、慎察之、慎行之!”
朱玫聽罷,神色依舊,絲毫不為所動。
拓拔思恭素來與眾人不甚相熟,隻是立於一旁,冷眼旁觀,未發一言。
就在氣氛尷尬之際,齊克儉不知怎的,突然來了一句:“王公此言差矣!葛從周兵敗,於朝廷而言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,料想天子得知,也會樂見其成!”
王處存聽後,不由得升起怒容:“汝怎可如此恣意揣測天子?”
齊克儉冷哼一聲,臉上掠過一絲不屑,卻也不再介麵答話,隻暗自懊惱,覺得自己方纔多言,自討了個冇趣,悻悻地別過了頭。
王處存又問一句:“三位節帥究竟肯與我赴援否?”
然而,三人卻置若罔聞,各自垂首沉默。
王處存怒極,忿忿道:“汝輩真奴才也!”
撂下此話,王處存打馬便走,獨留下三張因羞怒而漲紅的臉……
與此同時,屯駐在沙苑的楊晟已經率領玄甲軍,以及神策行營的輕騎兵,乘舟楫渡過渭水,登陸渭南。
然而,剛剛纔登陸數百人,就見自東方馳來一隊兵馬。
遙看大紅旗幟,應是黃巢潼關守軍。
楊晟見狀大驚失色,不敢有半分耽擱,當即厲聲下令:“將士們聽令!速穿戴甲冑,列陣迎敵,不得有誤!”
眾將士聞令,頓時亂而有序,紛紛互相幫襯著披甲束胄,手腳麻利地翻身上馬,倉促間籌備迎敵。
可未等全軍整肅完畢,黃巢大軍已然逼近陣前。
此時陣中,僅有一百多名玄甲軍堪堪穿戴好鎧甲,握緊兵器,勉強列成小隊。
而其餘將士仍在慌忙披甲,場麵十分危急。
正在此時,作為玄甲軍四部將之一的李繼業站了出來,謂眾人道:“楊將軍身負王命,係全軍安危於一身,不宜親涉險地,當留在此地排程將士、穩定陣腳!”
說罷,又轉過身,目光銳利,語氣決絕:“我等昔日從賊,理當罪該萬死!承蒙大王恩赦,方能苟活至今,還降下榮寵,使咱們弟兄享儘富貴。今日,便是咱們弟兄回報大王恩德的時候了!”
“弟兄們,有不怕死的,隨我衝!”
話音未落,也不等迴應,一馬當先,便衝了過去。
左右見狀,未作絲毫遲疑,拍馬跟上,緊隨其後。
李繼業戴著鐵麵,揮起金刀,朝著為首的黃巢軍將便迎了上去。
而對麵那將也是因為天乾物燥、風沙劇烈,裹著麵巾,看不清麵龐。
不過,李繼業卻渾不在意,
黃巢軍中猛將不少,但比他還勇猛之人卻是為數不多。
要不然,李全忠也不可能破格提拔他擔任四部將的要職。
雙方甫一交手,傳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。
李繼業臉色驟變,手臂微顫,虎口發麻。
“來者何人?李重允?還是丁會?”李繼業暗自驚疑道。
李繼業雖在交手間暫落下風,可麾下玄甲驍騎,卻遠非黃巢軍這些散兵遊勇可比。
別看玄甲軍僅有百餘騎,但若論及騎術馬戰,即便黃巢騎兵數倍於己,也絕非對手。
隻一輪衝殺,黃巢騎兵便折損數十人。
隻是戰馬顛簸劇烈,加之方纔甲冑繫帶未曾繫牢,有幾處甲片已然崩開。
李繼業回身再戰,卻是越打越心驚,麵前這黃巢軍將勇烈非凡,自己竟隱隱被他壓製。
李繼業掄起金刀橫掃,將之逼退,朗聲質問道:“爾乃何人?報上名來!”
那軍將聞聲,莫名有種熟悉之感,卻也並未在意。
旋即冷哼一聲,扯下裹麵,露出豹眼虯髯:“身是宋州李重允,來將可通姓名?”
李繼業聽罷,麵容微凝,緩緩摘下鐵麵,金刀橫指,勒馬人立。
“重允,許久未見,近來可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