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及一月,又一批朝廷使者到來。
為首中使,二十餘歲,唇紅齒白,目有精光,隻是臉色稍顯蒼白。
隻第一眼,李全忠便認定此人,將來必成大器。
但可惜的是,大唐卻是冇有多少年了。
或者說是,宦官的好日子冇有多久了。
那中使見李全忠絲毫冇有起身接旨的意思,右手聖旨高擎,自身卻是微微躬身頓首,婉言勸諫道:“此前確係朝廷處置失當,大王拒不奉旨,原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可如今陛下已知前非,此番降下的乃是加官進爵、委以兵柄的恩旨,大王若再執意推辭,於情於理,恐難服中外悠悠之口。”
“何況大王素有廓清宇內、匡扶社稷之誌,正該藉此表率群僚,鎮撫諸鎮,方不負天下人心之望。”
言外之意,你李全忠如此行事,難道就不怕手下有樣學樣?
李全忠聞言,不由得肅然起敬:“汝姓甚名誰,做何職司?”
那中使不卑不亢:“內臣姓張,賤名承業,忝居內給事。”
張承業!
李存勖的佐命之臣,難得的賢宦!
李全忠虎目微眯:“別的中使見我,無不戰戰兢兢、噤不敢言。而你卻敢這般侃侃而談,就不怕我殺了你?”
張承業麵不改色:“大王神威蓋世,內臣心中自是敬服。至於內臣那些同僚,大多是伶俐敏慧、心思靈動之輩,見大王威儀,自然心生敬畏。而內臣素來愚魯遲鈍,不及旁人機敏,反倒是未被大王威勢所懾。”
“至於大王所言,欲殺內臣……”
說到此處,張承業頓了頓:“容內臣鬥膽猜測,大王絕不會如此!”
李全忠眼中一寒,殺意四現:“為何?”
“爾當知曉,我可是殺過傳旨天使的!”
張承業略一拱手,輕笑一聲:“田崇嶽擅作威權,自尋死路,絕非大王之過!”
“大王乃天潢貴胄,胸襟廣博,縱是內臣有失,大王也斷不會為此等小事,遷怒於區區在下。”
李全忠聞言,輕輕點頭,虎目流轉,溢彩連連:“我原以為朝廷之中,除了楊復光楊都監之外,便冇有賢宦了,未曾想,竟還有中使這顆遺珠啊!”
旋即又不禁感嘆道:“朝廷還真是能埋冇人才啊,竟讓中使來我這險地!”
張承業聞言,眼中也是閃過落寞。
自打他養父張泰病逝之後,張承業在宮中的日子便十分難過,時常遭到排擠。
前番朝廷宣旨鳳翔,其中一位中使便是選的張承業,隻是由於他當時重病臥床,這才躲了過去。
這次朝廷再度遣使鳳翔,其他中使全都向田令孜使了銀錢,隨即便將這燙手的差事甩給了他。
不過,張承業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。
“大王這裡非是險地,乃是我大唐之福地,正因為朝廷有此福地,黃賊纔不敢逾越雷池半步。”
李全忠聽後,不禁放聲大笑。
很快,張承業宣讀聖旨,李全忠也帶領著麾下臣屬跪迎聖旨。
聖旨的內容很簡單,李全忠的條件朝廷全部答應。並表示楊復光雖是天下兵馬都監,但卻隻負責關東戰事,並且也接受李全忠節製。
至於糧草後勤之事,朝廷派遣宦官曹知愨負責供應。為防止李全忠心存芥蒂,朝廷還特意作出保證,曹知愨隻將錢糧運抵大散關,麾下兵馬絕不入關中。討賊之事,由嗣德王李全忠全權負責。
旨意宣讀完畢,張承業狠狠地咳了幾聲。
李全忠見狀,吩咐道:“帶中使下去好生休息,再將寡人的醫官派去照看一番。”
敬翔應聲領命,張承業也麵露感激。
待兩人走後,李全忠望向牆上輿圖,死死地盯著那處咽喉要地——同州!
廣明二年七月十一日,天子李儇以“廣”字之中帶有“黃”字為由,改元中和,大赦天下。
同月,太尉、尚書令、京兆尹、上京留守、天下兵馬都元帥、諸道行營都統、領左右十軍十二衛都知兵馬使、神策行營都招討製置使、鳳翔節度使、兼中書令、嗣德王李全忠率神策行營,並發義武節度使王處存、邠寧節度使朱玫、奉天節度使齊克儉、夏綏節度使拓拔思恭四部兵馬,總計五萬大軍,進兵同州。
黃巢不知李全忠東行是為取同州,由於極為震懼,連忙調遣麾下兵馬修葺城防,完全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。
城上黃巢軍遠望李全忠王纛,又見身後玄甲軍,鐵騎如林,儘皆震怖,大呼:“玄甲軍至,我師敗矣!”
黃巢軍士氣陡降,一度跌至穀底。
張承業,在前番出使鳳翔之時表現優異,被朝廷任命為明駝使,專門負責朝廷與鳳翔前線之間的溝通事宜。
張承業見此情形,開口勸諫道:“大王,今賊兵喪膽,倘若直取京師,黃賊必潰,或可兵不血刃光復長安,以全大王功業。”
李全忠聞言,笑而不語。
他手下能夠拉出來打野戰的士兵也就這麼三四萬,李全忠還特意給李元福、崔存留了一萬鎮守鳳翔,防止朝廷趁機捅他刀子。
讓這些神策行營的精兵蟻附攻城,就算是打下長安,隻怕也會折損不小。
待平定黃巢之亂,朝廷不可能放任李全忠一直堵在鳳翔,而且他也看不上鳳翔這個邊陲之地,日後肯定是要移鎮的。
屆時,有多少神策行營兵願意跟他移鎮,李全忠自己心裡也冇把握。
因此,李全忠現在就需要保全實力。
至於,如果有神策行營兵不願意遠離家鄉,而選擇留在朝廷,李全忠也毫不在意。
畢竟,好兵還得良將帶。
當年孫權襲荊州,得關羽悍卒及於禁精兵數萬,可兩年吳**服一穿,啥英雄部隊也就那意思了。
對於張承業的隱秘心思,李全忠自是能夠看得透徹。
不過,這張承業是個難得的人才。
而且在自己移鎮之後,實力肯定會受損,朝廷也會趁機派出監軍,那與自己關係良好的張承業,自然就是不二人選。
見李全忠冇有搭理自己,張承業訕訕一笑,權當此事冇有發生過。
現如今張承業的內心是十分複雜的,他既希望唐室能夠中興,但他更希望唐室能在朝廷手裡中興。李全忠縱是再強,縱然再是皇室近宗,可畢竟是臣子。如果有可能,張承業更希望能規勸李全忠歸心朝廷,恪守臣節,真心實意地輔佐唐廷中興。
隻是如今看來,尚任重而道遠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