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餘日後,王鐸、西門思恭帶著黃鄴的首級與李全忠的捷報回到了成都。
待西門思恭將此戰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一遍之後,唐廷君臣先是訝異於王鐸的無能,而後更是震驚李全忠的才能與野心。
“陛下啊,若是此戰再繼續打下去,一來朝廷威信將蕩然無存,二則萬安王必會藉此徹底收攏關中各鎮軍心。屆時,以其跋扈作風,勢必將成為爾朱榮第二啊!”
爾朱榮第二?
難道僅僅隻是爾朱榮第二嗎?
唐太宗之所以是唐太宗,是因為李世民姓李。
如果李世民不姓李,那大唐在武德三年,雀鼠穀三百裡卻敵,軍中奏響秦王破陣樂那一刻起,便可以宣告亡國了。
而這位萬安王,並非疏屬,而是近宗。他是武宗皇帝的直係血脈,與當今天子之間是堂兄弟的關係。
更何況,宣宗皇帝是奸宦馬元贄擁立的,皇位的來路也不是那麼光明正大,再加上先帝懿宗與當今天子又都算不上什麼好皇帝。
因此,這位萬安王對於天下人而言,也並不是多麼的難以接受。
聽罷此話,李儇與田令孜都十分慌張。
正當此時,張濬第二次站了出來:“臣附議,西門中尉所言甚是!”
“然而,臣依舊認為不可使嗣德王據有全功。”
說到此處,張濬話鋒一轉。
“陛下,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李國昌父子?”
李儇滿臉迷茫,倒是田令孜還有些印象,張了張嘴,終是冇有說出什麼話來。
張濬見狀,便隻能自顧自繼續道:“陛下,李國昌父子皆是驍勇善戰之輩,在沙陀人中極有威望。”
“數年之前,李國昌恃功橫恣,因而才被朝廷逐於韃靼,以示懲戒。如今他遠居荒漠,飽經風霜苦楚,想來已然幡然醒悟,痛改前非。”
“今黃寇作亂,中原板蕩,嗣德王兵權日重,尾大不掉,朝廷正是用人之際,亟需強援製衡。”
“故此,臣鬥膽進言,懇請陛下寬赦李國昌父子之罪,召其還朝效力,以穩固京畿大局!”
翌日,唐廷下詔。
“門下:國家多難,寇孽延蔓,賴忠良以靖亂,憑勛烈以安邦。”
“嗣德王李全忠,英姿雄邁,氣蓋三軍,統師討賊,屢建奇功。”
“近者渭城驛大捷,親率驍旅,大破黃巢之眾,陣斬賊首黃鄴,殲敵萬餘,關中震動,京畿以寧。功烈昭彰,宜加寵擢。”
“今特授鳳翔節度使,統轄鳳翔諸軍,鎮撫西陲。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俾登台輔,以示殊恩。並命充諸道行營都統,統率天下各鎮兵馬,全權節製諸軍,進兵討伐黃賊,肅清妖孽!”
十數日後,鳳翔府衙。
李全忠靠坐在主位之上,手指輕擊銅案,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篤篤聲響。
丹樨之下,李元福、崔存等人全都朝南而拜,正前方則是幾名宣旨的中使。
“說完了!”
李全忠冷峻的聲音迴蕩在廳堂之中,讓人聽不出喜怒。
詭異的是,李元福、崔存等人聞聲站起,而代表皇帝的幾名中使卻是跪了下來。
“回稟大王,這旨意乃是天子、田軍容,還有諸位相公下的,非是小人之意啊!”
李全忠坐直身體,輕拍銅案:“李國昌、李克用父子不過一罪人耳,卻能被朝廷特赦,還官封節度。我李全忠屢破黃賊,有大功於朝廷,卻隻加了個區區使相榮銜,難道天子公卿就是這麼對待忠臣的嗎?”
聽得李全忠發怒,幾名中使戰戰兢兢,牙齒打顫,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“子振先生覺得,寡人是否應該接旨?”
堂中之人尋聲而動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隊伍最後麵那人的身上。
此人姓敬名翔字子振,乃是興唐五王之一——平陽王敬暉的後代,也是一個月之前,李全忠讓李從遜去尋的那兩人其中之一。
說來也是巧合,去歲秋闈敬翔落榜之後,適逢黃巢西進,堵在了潼關,這下家鄉同州也變得不再安全,於是,敬翔便去投靠了宣武軍觀察支使王發,王發向宣武軍節度使康實推薦敬翔,但康實的確是看不上這個科舉落第的落魄貴族,隻安排敬翔做了孔目小吏。
正當此時,李從遜到了汴州,幾乎冇用怎麼打探,便找到了敬翔的下落,再加上李全忠之前已經告知了敬翔的身世,多方比對之下,李從遜迅速就確認了這就是自家大王要找的那個敬翔。
見到敬翔之後,李從遜說明瞭來意,並將李全忠的親筆信交給了他。敬翔看後十分感動,雖不知這位萬安王是從何處聽說的自己,但就看信中的態度,總比留在汴州要強得多。
經過十幾日的顛簸,敬翔見到了這位近來異軍突起、聲名大噪的萬安王。經過一番深談之後,敬翔無比確信,這位萬安王既有野心、又有才能,不止勇冠三軍,處理政務也是井井有條,堪稱百年難得一遇的真主。
而李全忠也通過這些時日的交往確定,這位敬翔並非重名,並且確有其才,隨即便破格提拔了敬翔擔任自己的掌書記,隨侍左右,參決機務。
敬翔聞得李全忠垂詢,沉吟半晌,方纔開口:“稟報大王,臣以為如今天下大事,非在於朝廷,而決於大王。”
“如今長安得而復失,朝廷士氣受挫。鄜坊節度使李孝昌與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又兵敗於朱溫之手,折戟於同州之下。關東各鎮受阻潼關,聞聽官軍新敗,便各自散去,唯有樞密使楊復光楊都監還帶領著忠武軍八都,駐紮在靈寶,等到時變。”
敬翔的言外之意非常明顯,眼下就是朝廷最虛弱的時候,甚至可以說,大唐的生死都捏在了你李全忠的手裡,這也是你李全忠向朝廷討價還價的最好時機。
一旦朝廷平定了黃巢之亂,天子就會重拾些許威權。到那時,諸如義武節度使王處存這種“真·大唐忠臣”就會跳出來支援朝廷。屆時,你萬安王的話語權就冇有那麼大了。
李全忠麵容沉凝,聲音冷厲:“回去告訴天子,就說欲使我發兵討黃巢,須得應我三件事。”
“其一,諸道行營都統不夠,我要天下兵馬都元帥一職,並得許我開府,有便宜行事之權,且可以用『墨敕』封授官職,自行封賞有功將士。”
“其二,同平章事威權不足,我還要尚書令、京兆尹、上京留守,領左右十軍十二衛都知兵馬使,判內外兵馬事。”
“其三,此次平叛,必須由我全權指揮,朝廷不得派人乾涉,哪怕是監軍也不行。”
這仨條件,一個比一個苛刻。
第一條,賞罰予奪,政由己出。
第二條,無論關中禁軍,還是各地藩鎮,必須得統一接受他李全忠的調遣。
最苛刻的還是第三條,此次蕩平黃巢,收復京師,朝廷不要想派任何一個人染指軍功。
簡而言之一句話,朝廷交出所有軍政大權,並讓他李全忠成就如當年郭子儀那樣挽救社稷、再造唐室的大功名,他就讓皇帝得還宗社之所在。
這是筆交易,但朝廷根本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