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大軍行至東渭橋。
李全忠駐馬停足,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裡也算是他夢開始的地方了。
八個月前,李全忠帶領著李儇給他的五十名騎兵,在此地收降了三千神策軍,隨後大掠宮城,斬李昌符,又收降興平軍……
八個月後,李全忠麾下精兵數萬,猛士如雲,已經成為如今大唐天下最為強大的一股力量了。
遠眺長安,李全忠心中不禁豪氣頓生。
“葛從周,我與你一萬兵馬,執寡人王纛,屯駐東渭橋,以阻黃巢援軍,爾可能做到?”
葛從周聞言,大喜過望。
這是李全忠第一次對大將委以方麵之任,就連李元福都冇有這等待遇。
如果將此事辦妥,那他就有可能更進一步,真正成為李全忠麾下的第一大將。
“大王放心!若黃巢傾長安之兵而來,吾當為大王悍拒之!若黃巢遣偏師十萬眾至,吾當為大王鯨吞之!”
翌日,唐軍進抵同州地界,李全忠乃遣大將楊晟分兵鎮守沙苑。
一來防備黃巢大將孟楷帶領潼關兵,渡渭水北上,馳援朱溫。
二來沙苑水草豐美,乃是唐廷蓄養戰馬的牧監所在,正適合玄甲軍在此養精蓄銳。
如今玄甲軍威名震天下,李全忠若率此等驍銳前往同州城下,隻怕朱溫便會堅壁清野,據城堅守,絕無勇氣與他野戰。
然而,李全忠還是小看了朱溫的謹慎。
唐軍進抵馮翊,卻發現周遭方圓數十裡早已被清掠一空,村舍儘毀,糧草無存,連井泉都多有填塞,隻餘下一片焦土曠野。
李全忠見此情形,目光瞬間陰沉。
未曾想,朱溫竟是早有預料,冇等唐軍迫近,便先行遷民焚糧,將外圍徹底變成絕地,隻留同州高城深池,憑險固守。
與此同時,朱溫還派遣了一名使者,一同帶來了黃巢監軍嚴實的首級,並請求向唐軍投降。
李全忠麵色微慍:“朱溫如欲投降,何以堅壁清野,這豈是投降所為?”
使者聞言,冷汗直流:“啟稟大王,使君所為非是為了防備王師,實是為了防備盜賊啊!”
李全忠冷笑一聲:“朱溫這是將我視為盜賊嗎?”
使者聽罷,慌忙叩首:“使君萬不敢有此等念想!”
李全忠計上心來,輕哼一聲,又道:“朱溫如欲歸降,當親來轅門拜我。”
李全忠旋即走上前去,將使者扶起:“爾當知,朝廷授我『墨敕』之權,許我自行封賞有功將士,彼若不來,寡人如何授予官職?”
隨後,李全忠厚賞來使,賜以金帛,使者也承諾會傾儘全力勸說朱溫親來轅門拜謁。
待使者走後,李全忠虎目頓寒,露出擇人而噬的光芒。
隻要朱溫敢來,自己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,就把他給砍了。
至於政治影響之類的,李全忠自然在乎,而且非常在乎。
但朱溫、李克用乃是他未來統一天下的最大對手,如果能兵不血刃地除掉一個,哪怕是為此傷損些名聲,那也是絕對值得的。
使者回到同州,向朱溫稟報:“啟稟使君,嗣德王有言,隻要使君傾心歸附,便代表朝廷授予使君匡**節度使一職,並許諾永鎮同州。”
“真的?”朱溫麵露驚喜。
使者重重點頭:“朝廷已授嗣德王『墨敕』之權,嗣德王應允,那便朝廷應允。隻要使君自此以後依附嗣德王,平步青雲、封妻廕子也不過是唾手可得。”
朱溫撫掌輕笑:“好!那便有勞你再走一趟,代我向嗣德王呈上降表。就說朱溫從前附逆,並非出自本意,實是受到裹挾,不得已而為之。從今往後,願洗心革麵,歸誠朝廷,惟嗣德王之命是從,儘心效力,以贖前罪。”
使者聞言,麵露尷尬:“使君,嗣德王的意思是,朝廷既然破格授予使君節度使之高位,使君也理當親往轅門,領受旌節。”
朱溫聽罷,眉頭頓蹙,心中警鈴巨震,然而麵上卻是不動聲色,反而更加客氣了幾分。
“先生以為我當如何行事?”
使者頓時受寵若驚,竟然真生出幾分指點天下的氣魄來。
“下官以為,使君既欲投效朝廷,理當剖心明誌,以示赤誠。”
“嗣德王胸懷大誌,素來愛惜名節,更身負朝廷大義名分。而使君乃是黃巢逆黨中歸順朝廷、地位最尊者,朝廷授予使君節度使高位,雖意在拉攏,卻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是以下官鬥膽進言,請使君親赴行營,麵謁嗣德王,親受節鉞,以示棄暗投明之至意。”
朱溫托起使者,麵帶笑意:“先生此言甚是!”
旋即話鋒一轉:“不知先生可知嗣德王有何喜好之物?”
使者聞言一愣,抬起頭來,正撞上朱溫那隻可意會、不可言傳的目光,頓時是心領神會,隨後卻又遲疑。
“下官也僅與嗣德王有過這一麵之緣,實是不知嗣德王有何鐘愛喜好?”
朱溫聞言,麵露遺憾:“嗣德王欲授我節度使大位,我理當報答纔是。”
“這樣吧,我先從府庫之中調出些銀錢、糧帛、牛酒等物,明日有勞先生再跑一趟,前往嗣德王處,代我犒勞王師,順便再幫我打探一下嗣德王有何鐘好。”
“我當趁這些時日,蒐羅些珍奇寶物,待歸降朝廷之日,我再將之奉與嗣德王,以謝再造之恩!”
使者捋須輕笑:“理當如此,使君真從善如流!”
朱溫目光愈發柔和:“先生,可否詳細說說,您今日與嗣德王相見的場景,我也從中剖析一二,看看嗣德王有何喜好。”
“自當如此,自當如此!”使者旋即就將今日與李全忠會麵所言,全都告訴給了朱溫。當然,自是隱去了收受李全忠賞賜之事。
要說,這使者自然是不知道李全忠心中所想,更並非要一心幫助李全忠除去朱溫。
別看這使者追隨朱溫不過數月光景,但在唐廷官場摸爬滾打了這幾十年也不是白混的。
倘若如實告訴朱溫,以朱溫的性格必然心生猜忌,到時候莫說是重歸朝廷、加官進爵,隻怕自己的小命都將喪於朱溫手裡。
這可憐的使者啊!
殊不知,自己已經成了李全忠與朱溫之間博弈的棋子,也是可以隨意拋棄的棄子……
待使者走後,朱溫一張臉當即便沉了下來,虎目之中滿是陰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