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處川難得睡了個懶覺。
這些天,盯著焦炭窯口、對接戶部煤餅統籌、給各州縣來的工匠教火炕搭建,連軸轉了近一個月,累得他沾著枕頭就能睡著。
這天清晨,他正做著在火炕上烤紅薯的美夢,忽然被一陣震天的嘈雜聲吵醒了。
“處川!處川!快起來!出大事了!”
房遺愛的聲音在門外喊得急,跟火燒屁股似的。
程處川翻了個身,把腦袋埋進被子裡:“別吵,再睡半個時辰……”
“睡什麼睡!你再不起來,程府大門都要被人擠塌了!”
房門被猛地推開,房遺愛衝進來,一把將他從床上拽了起來。
程處川迷迷糊糊披上外袍,被他拽著走到前院門口,推開門的瞬間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程府門前的長街上,烏壓壓站了一大片人,從門口一直排到了巷口。
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手裡有捧著土雞蛋的,有提著自家織的粗布的,有拎著老母雞的,最前麵幾個壯漢,還合扛著一把碩大的傘 —— 傘麵是紅綢做的,比尋常的傘大上數倍,傘沿垂著密密麻麻的紅布條,風一吹,紅綢翻飛。
程處川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還沒睡醒:“這…… 這是怎麼了?”
“百姓!全是長安城郊各村的百姓!專程來謝你的!” 房遺愛在旁邊激動得聲音都抖了,指著最前麵的老漢,“你看,就是之前咱們去的那個王家村的老丈,你忘了?就是跟咱們說年年冬天凍死人的那個!”
程處川這才認出來,領頭的老漢,正是一個月前,他微服私訪時,在村口遇見的那位老人。
他正愣神的功夫,人群裡已經有人看見他了,一聲喊炸開:“程大人出來了!”
“程大人!”
呼啦啦一下,人群瞬間往前湧了半步,程處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房遺愛一把扶住他,擠眉弄眼地笑:“處川,你這下可風光了。”
人群在程府門前停住了,沒人再往前擠,都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領頭的王老漢分開人群,走到程處川麵前,布滿老繭的手攥著衣角,嘴唇抖了半天,忽然撲通一聲,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。
程處川嚇了一跳,一個箭步衝上去,雙手去扶他:“老人家!使不得!快起來!”
王老漢不肯起,抓著他的手,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滾出了眼淚,老淚縱橫:“程大人,俺們是專程來謝你的,你救了俺們全村人的命啊!”
他回頭指了指身後的人群,聲音哽咽:“這是俺們王家村的,這是北溝村的,這是南窪村的,這是劉家莊的…… 都是城郊幾十個村子的百姓,拖家帶口來給你磕頭了!”
程處川看著烏壓壓的人群,喉嚨瞬間發緊。
王老漢抹了把眼淚,繼續說:“大人,你教的煤餅法子,俺們家家戶戶都做了,燒起來煙小,還暖和,往年冬天總咳嗽的娃,今年都沒犯病;還有那火炕,俺們照著縣衙給的圖紙搭的,不花一文錢,晚上睡在上麵,被窩裡一夜都是暖的,俺活了六十多年,頭一回冬天沒挨過凍!”
他頓了頓,重重磕了個頭:“往年冬天,哪個村子不死幾個人?有凍餓而死的,有燒煤中毒沒了的,可今年冬天,俺們幾十個村子,一個人都沒少!程大人,是你救了俺們的命啊!”
話音落下,身後的百姓們,也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烏壓壓一片人,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沒有喧嘩,隻有幾聲壓抑的哽咽。
程處川站在台階上,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。
有感動,有酸澀,還有沉甸甸的重量。
他想起一個月前,那間昏暗的土坯房裡,兩個沒了氣息的孩子,想起婦人撕心裂肺的哭聲,想起王老漢當時說「年年冬天都要沒十幾口人」時,那麻木又絕望的語氣。
如果能早一點,是不是那些人就不用死?
他甩了甩腦子裡的念頭,彎腰一個個去扶人,聲音都有些發啞:“大家快起來!都起來!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,是朝廷的旨意,是太子殿下督辦,大家要謝,就謝陛下,謝朝廷!”
扶了半天,百姓們才陸陸續續站起來,依舊安安靜靜地站著,看著他的眼神裡,全是感激。
王老漢站起身,回頭沖身後招了招手,幾個壯漢合力,把那把碩大的紅綢傘抬到了程處川麵前。
“程大人,這是俺們幾十個村子的百姓,湊錢給你做的萬民傘。”
程處川伸手接過那把傘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抬手撐開,大傘能罩住三四個人,紅綢傘麵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,有規規整整的楷書,更多的是歪歪扭扭、甚至缺筆少畫的字跡,一看就是不識字的百姓,照著樣子一筆一筆描上去的。
王老漢指著傘麵,聲音帶著驕傲:“這些都是俺們各村百姓的名字,會寫字的自己寫,不會寫字的,就找村裡的秀才幫著描,家家戶戶都不落。”
他又指了指傘沿垂著的上百條紅綢布條:“這些布條,是各家各戶的婆娘湊的,上麵都綉了自家的姓氏,是俺們全村人的心意。”
程處川的指尖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,撫過那些繡得並不精緻的姓氏,眼眶瞬間熱了。
他穿越到這個貞觀元年,開局就是滅九族的死局,一路小心翼翼,步步為營,一開始隻是想活下去,後來是想幫著李世民穩住這大唐江山,可直到此刻,握著這把沉甸甸的萬民傘,他才真正明白,什麼叫「為生民立命」。
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,最後隻化作一句:“大家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大家放心,我程處川在此立誓,隻要我在一日,就絕不會讓百姓再受冬日凍餓之苦。”
人群裡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,有人喊著「程大人仁義」,有人把手裡的雞蛋、布匹往台階上送,程處川推拒不過,隻能讓府裡的下人一一收下,按市價給百姓們結了錢,百姓們拗不過他,隻能千恩萬謝地收了。
房遺愛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濕意,嘴裡還嘴硬:“這群百姓,也太實在了……”
正說著,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,有人喊著「讓一讓,麻煩讓一讓」。
幾個人分開人群走了進來,程處川抬頭一看,愣住了。
是李承乾。
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錦袍,身邊隻帶了兩個護衛,沒有擺半分太子的儀仗。
百姓們不認得他,隻覺得這位公子氣度不凡,紛紛側身讓開了路。
李承乾走到程處川麵前,目光先落在他手裡的萬民傘上,伸手輕輕撫過傘麵密密麻麻的名字,沉默了許久。
再抬眼時,他眼裡帶著亮得驚人的光,還有幾分動容:“處川兄,這一趟,你值了。”
程處川笑了笑,把傘收了起來:“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,若不是殿下督辦,各州縣也不會推進得這麼快。”
李承乾搖了搖頭,看著眼前散去一些的百姓,輕聲道:“是你讓我明白,儲君二字,不是坐在東宮批奏摺,是要真真切切,看到百姓的日子,護住百姓的性命。”
這句話,是他這一個月來,最真切的感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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