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極殿。
李世民坐在龍椅上，俯視著底下的文武百官。
“昨日議及國庫空虛，鹽鐵改製勢在必行。”
“太子對此有一套詳盡的章程，今日便在朝堂上議一議。太子，你來說。”
群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前排的幾個世家官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上次這位八歲太子在朝堂上議一議，鄭元璹等三十多個世家骨幹連官帽帶家底全折了進去，今天這架勢，怕是又要見血。
李承乾慢悠悠的從班列裡走出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太子常服，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帛書。
“兒臣遵旨。”
張阿難趕緊走下禦階，雙手接過帛書，轉遞給旁邊的中書舍人。
中書舍人清了清嗓子，展開帛書，朗聲宣讀。
“廢除舊製，設全國鹽鐵統一招標。”
“天下商賈皆可競標，三年為一期，價高者得經營權。所得利潤，按契約比例上繳國庫。”
“設底價與上限，防賤賣亦防惡意抬價。中標者需保質保量，零售之價不得高過朝廷限價。違者，沒收全部保證金，褫奪經營權。”
“各道州府設鹽鐵轉運使，由朝廷直派，專司監督之責。三年一輪換，不得連任，不得與當地商賈私交......”
中書舍人的聲音在大殿裡繞樑。
等他唸完最後一個字，整個太極殿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爆響聲。
這套章程太絕了。
既沒說要強行沒收世家的產業，也沒說不讓世家繼續乾。
但那個“價高者得”和“限價供應”，直接把世家的暴利空間擠壓到了極致。
更要命的是那個三年一換的轉運使，等於在他們脖子上架了一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。
安靜了十幾息。
房玄齡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此法甚善。不過在保證金數額和轉運使品級上，還需再行斟酌。”
他話說得委婉，但態度很明確，那就是支援。
開玩笑，他在東宮簽的那份投名狀還捏在太子手裡，平康坊的爛賬還沒平，這時候敢唱反調？
杜如晦緊跟著出列：“臣附議。”
兩位宰相定調，天策府舊臣們麵麵相覷，沒人吭聲。
世家那邊卻炸了鍋。
鹽運使鄭方大步跨出班列，連笏板都舉歪了。
“陛下！太子殿下此策，聽著公平，實則荒謬！”
鄭方梗著脖子，聲音大得震耳朵，
“鹽鐵開採、轉運、發賣，那是千頭萬緒的苦差事。
需要熟練的灶戶、龐大的車馬行、遍佈各地的倉儲鋪麵。
這些東西，全在大族手裡捏著。
那些寒門商賈就算砸錢拍到了經營權，他們有人力嗎？有渠道嗎？
最終這招標，不過是流於形式，反倒會惹出天大的亂子，讓百姓吃不上鹽。”
這話就差指著李世民的鼻子罵了：
沒有我們世家點頭，你這套東西就是廢紙，誰接手誰死。
李承乾沒生氣。
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。
“鄭大人說得太對了。”
李承乾笑眯眯地看著他，
“鹽鐵事關國計民生，確實得讓有能力的人來乾。不過，到底誰有能力，咱們得拿賬本說話。”
他轉頭沖著站在柱子陰影裡的老掌櫃招了招手。
老掌櫃今天穿著一身六品太監的服飾，手裡捧著一摞薄薄的宣紙，邁著碎步走過來，給前排的重臣一人發了一張。
鄭方也分到了一張。
他低頭隻看了一眼，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險些沒站穩。
那是一份賬單。
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近三年各家鹽鐵渠道的真實利潤。
精確到了河東的哪一個鹽池，蜀中的哪一口鹽井，甚至連運鹽車隊的損耗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“鄭大人，看看你手裡那份。”
李承乾背著手，慢悠悠地開口，
“滎陽鄭氏把持河東鹽池六成份額。前年，你們報給戶部的應稅利潤是兩萬八千貫。去年，是三萬一千貫。”
李承乾拉長了語調，
“可據我所知，鄭家在河東鹽池這三年的實際進項，每年都不低於四十萬貫。
這中間差出來的三十多萬貫，是讓狗吃了，還是填了你們鄭家的私庫？”
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十倍的瞞報？
這是把大唐的國庫當成他們世家的錢袋子在掏。
鄭方麵如土色，渾身哆嗦，指著那張紙嘶吼起來：
“偽造！這是**裸的誣陷！太子殿下，您就算要打壓世家，也不能拿這種無憑無據的東西來汙人清白。”
“無憑無據？”
李承乾嗤笑一聲，
“鄭大人翻到第二頁看看。”
鄭方抖著手翻開。
第二頁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地名。
某年某月，哪個鹽場的管事交了多少貨；哪個車馬行的把頭結了多少運費。
哪個賬房先生做了幾套陰陽賬。
“這些人，現在活得好好的，住址我都讓人寫在上麵了。”
李承乾看著鄭方，笑著繼續說道，
“鄭大人要是覺得冤枉，大可請大理寺派人，按圖索驥去把人鎖拿進京，挨個過堂核實。您敢嗎？”
鄭方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。
他當然不敢。
這些底層管事和賬房的底細被人摸得這麼透，隻要大理寺的人一上刑具，鄭家就全完了。
長孫無忌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。
他清楚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，其他世家要是全倒了，那自己長孫家也離死不遠了。
“陛下。”
長孫無忌出列，拱手道，
“這份賬單事關重大，真偽尚需大理寺仔細勘驗。
鹽鐵招標之事，牽扯極廣，臣以為不宜倉促立法，還是應當從長計議。”
“放屁！”
一聲怒喝平地炸起。
魏徵從班列後頭猛地竄出來，指著長孫無忌的鼻子就罵：
“趙國公！你眼睛瞎了還是心瞎了？世家趴在大唐身上吸血，證據都糊到臉上了，你還在這兒和稀泥？”
魏徵唾沫星子亂飛，
“你是覺得世家偷逃賦稅的事需要從長計議，還是覺得這幫國賊根本就不宜追究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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