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卯時剛過。
天還沒大亮，長安城的坊門都沒開。
東宮大門外沒等來傳旨太監，也沒見著明黃色的禦輦。
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石階下麵。
轎簾掀開，李世民穿著一身青色常服走出來。
沒帶金吾衛，沒擺儀仗，身邊隻跟著總管太監張阿難。
老掌櫃早就守在門後，聽見動靜拉開大門，作勢就要跪地磕頭。
“免了，不用通傳。”
李世民抬手攔住，自己跨過門檻，徑直往裡走。
東宮後院的空地上，李承乾正穿著一身短打練拳。
這是老掌櫃前世在軍中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基礎軍拳，招式不花哨，招招都是貼身肉搏的殺人技。
八歲的身板打不出雷霆萬鈞的架勢，但一招一式虎虎生風，下盤紮得極穩。
李世民在廊下停住腳步。
他沒出聲。
就這麼負著手，看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裡騰挪跌宕。
一套拳打完，李承乾收住樁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轉身抓起掛在樹枝上的布巾擦汗，恰好對上廊下那個人。
“兒臣見過父皇。”
李承乾把布巾一扔，隨便拱了拱手，完全沒拿皇子見皇帝的規矩當回事。
“進屋說。”李世民大步走進正殿。
殿內沒生炭火，透著一股清晨的涼意。
張阿難手腳麻利地泡了兩杯熱茶，端放在桌案上，隨即低著頭退出大門，轉身拐進了隔壁廂房。
此時的廂房裡，長孫無垢正披著大氅坐在椅子上。
她大病初癒，今天一早特意熬了葯膳羹湯送來，還沒來得及端去後院，就撞見皇帝微服過來，隻好先進廂房避一避。
正殿裡，李世民端起茶杯，吹散水麵的浮茶。
“承乾，鹽鐵的事，你有辦法。”
不是發問，是肯定。
語氣篤定得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。
這三天他在甘露殿等得心焦，兒子卻在東宮裡該吃吃該睡睡，穩如泰山。
這就說明東宮早有破局的底牌。
李承乾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，把茶葉沫子吐回杯裡。
“有。”
這一個字落地，李世民繃緊的後背猛地鬆了一截。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，身子前傾。
“說來聽聽。你打算怎麼把鹽鐵從那些世家門閥的手裡摳出來？”
李承乾沒接茬。
他把茶杯放下，雙手撐在桌麵上，盯著李世民的臉。
“父皇要方案，兒臣可以給。但在給之前，您得先回答兒臣三個問題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：“你問。”
“第一，戶部現在賬麵上，滿打滿算還能調動多少現銀？我說的是隨時能提出來的真金白銀，不是那些掛在賬上的虧空虛數。”
“不足十萬貫。”
李世民臉色發黑，報出這個數字時覺得臉皮直發燙。
“第二。”
李承乾接著豎起兩根手指，
“大唐地方上的鹽鐵渠道，現在到底被哪幾家門閥把持？控製到了什麼地步？”
李世民冷哼一聲：
“河東鹽池被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分吞了六成。蜀中井鹽多在清河崔氏的旁支手裡。
至於生鐵，江南道和劍南道的幾處大鐵礦，背後全站著關隴那些老牌世家。
從開採、冶鍊到轉運發賣，水潑不進，針紮不透。”
“好，第三個問題。”
李承乾手指標誌性地在桌沿敲了兩下，
“如果朝廷下旨強行把這些鹽場鐵礦收歸官辦，地方上會不會出亂子？會有多少百姓跟著他們造反？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真要逼急了那些門閥，他們隨便斷幾天鹽，煽動幾句謠言，地方上的鹽梟和流民立馬就能揭竿而起。
大唐初定，這仗打不起。
“父皇回答得很清楚。”
李承乾轉身走到大殿一側的牆壁前。
那裡掛著一幅碩大的大唐疆域圖。
八歲的孩子踮起腳，手心按在地圖上。
先劃過河東的鹽池，順勢南下點在蜀中的鹽井上，最後橫跨到淮南的海鹽產區。
“您的顧慮，兒臣全明白。”
李承乾轉過身，背靠著地圖，
“所以兒臣的方案裡，壓根就沒有強收這兩個字。”
“不強收？”
李世民愣住了，
“不強收他們能自己把肥肉吐出來？”
“對。”
李承乾拍了拍手，
“他們不但會自己吐出來，還得排著隊、哭著喊著求朝廷把鹽鐵的經營權收回去。”
李世民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兒子。
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。
“具體怎麼做？”李世民急促追問道。
李承乾走回桌前，重新端起那杯茶，拿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茶葉。
“方案細節，一整套從源頭開採到市麵專賣的章程，兒臣可以全盤交出。
保證戶部一年之內稅收翻三倍，三年之內徹底接管全國鹽鐵命脈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把茶杯穩穩擱下。
“但兒臣有一個條件。”
李世民眉頭一跳，直覺告訴他這個條件絕不簡單。
“你講。”
“鹽鐵改革推行之後，朝廷每年新增的那部分鹽鐵稅入，我要分走三成。”
李承乾比出三根手指，
“這三成，歸東宮直接支配。”
“三成？”李世民聲調猛地拔高。
鹽鐵之利，那是大唐國庫的半壁江山。
如果稅收翻三倍，這三成的數目大得能把整個太極宮淹了。
一個八歲的太子，要這麼多錢幹什麼？
“你要拿這筆錢做什麼？”李世民壓著火氣問道。
“做三件事。”
李承乾迎著皇帝的壓迫感，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。
“第一，把孫思邈老先生的醫學院在全國鋪開。不光是長安和洛陽，大唐每一個道、每一個州府，都要有朝廷辦的醫學院。
第二，把濟世堂開到全天下，讓普通百姓一文錢能看病抓藥。”
李世民微微點頭，這兩件事雖說花銷巨大，但都是實打實的仁政，能收攏天下民心。
他能接受。
“第三件呢？”
李承乾緩緩開口：
“育孤司。”
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前朝連年戰亂，大唐又剛經歷突厥南下，天下流離失所的孤兒成千上萬。
這筆錢，我要拿在各州府設立育孤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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