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國庫真能餓死老鼠了。”
戴胄捧著賬冊,站在太極殿中央,那張臉比苦瓜還苦。
“突厥退兵期間,徵調民夫、加固城防,這是一筆。
將士們的賞賜、陣亡的撫恤,這又是一筆。
再加上前些日子為了壓平糧價,朝廷往裡頭貼的窟窿......”
他嚥了口唾沫,翻開賬冊最後一頁,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滿打滿算,國庫現餘白銀十九萬貫,銅錢不足八萬貫。按如今的開支流水,最多兩個月,朝廷連給百官發俸祿的銅板都湊不齊了。”
李世民坐在龍椅上,臉色鐵青。
崔懷瑾下獄已經五天了,大理寺那邊撬不開嘴,還沒審出個名堂,這邊家底先被抖落乾淨了。
“秋稅呢?”
李世民壓著火氣問道,
“各地的秋糧什麼時候入京?”
“關中今年大旱,秋糧減產三成,能不讓朝廷倒貼去賑災就燒高香了。”
戴胄兩手一攤,大倒苦水,
“河北剛被突厥的馬蹄子踩過,賦稅減免的詔書是陛下您親自蓋的印。
至於江南的秋稅裝船起運,最快也得兩個月後才能到長安。陛下,遠水解不了近渴啊。”
李世民不說話了。
房玄齡從班列裡跨出來,拱手道:
“陛下,為今之計,隻能開源節流。加征商稅,壓縮宮中用度,裁撤地方冗官。”
杜如晦緊跟著走出來,搖了搖頭:
“房大人,這些都是杯水車薪。
要填平這麼大的窟窿,甚至支撐日後平定突厥的軍需,必須得動根本。”
“什麼根本?”李世民明知故問。
“鹽鐵。”杜如晦吐出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一出,班列後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。
李世民順水推舟,坐直了身子:
“杜卿所言極是。鹽鐵之利,本該歸朝廷統一調撥。
如今地方上的鹽場鐵礦,多半被豪族把持,這規矩確實該改改了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
話音還沒落地,以滎陽鄭氏、範陽盧氏殘餘勢力為首的七名官員,“呼啦”一下全站了出來。
領頭的是個鄭氏出身的鹽運使,脖子一梗,大聲道:
“鹽鐵自古民營!朝廷若強行收歸官辦,那是與民爭利。
再者,地方鹽場的灶戶、運工、鋪麵,盤根錯節,全靠世家和當地大戶維繫。
朝廷就算硬收上去,派誰去管?誰又能管得動那些刀口舔血的鹽梟?”
這話說得一點顧忌都沒有,明擺著是在要挾。
李世民眼底冒火,剛要發作。
長孫無忌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。
“鄭大人這話過了,什麼叫管不動?”
他先訓了一句,接著轉頭麵向李世民,
“不過陛下,鹽鐵事關國本,確實不宜操之過急。
臣以為,不如先挑一兩個下州做個試點,分步推行。
若是成效好,三年五載之後,再往全國推廣也不遲。”
好一招以退為進。
表麵上支援朝廷,實則把改製拖進漫長的泥潭,好給各大世家騰出轉移資產、銷毀賬目的時間。
李世民聽得窩火,可眼下手裡沒有一整套能立刻接管全國鹽鐵的班子,根本沒法硬推。
他下意識地往左下首的位置瞥了一眼。
那裡坐著大唐的太子。
此時的李承乾,正一手撐著下巴,一手捏著一顆南瓜子。
“哢。”
瓜子殼裂開。
李承乾熟練地把瓜子仁往嘴裡一丟,嚼了兩下。
站在他背後的魏徵急得臉紅脖子粗,狠狠扯了一下自己的鬍子,疼得直抽氣。
他拿眼睛瘋狂給李承乾使眼色:
殿下!該你上了!那幫老匹夫要把鹽鐵的肉叼走了。
李承乾看都不看魏徵,換了個姿勢,又捏起一顆瓜子。
“哢。”
魏徵又揪斷了一根鬍子。
這朝會最終還是沒吵出個結果,李世民煩躁地揮手退朝。
剛出太極殿的門檻,魏徵就追上了李承乾。
“殿下!您剛才怎麼一句話都不說?”
魏徵壓著步子,聲音卻急得冒火,
“國庫都見底了,世家把持著鹽鐵不撒手,長孫大人又在裡頭和稀泥。
您名下有四海商會,隨便漏一點章法出來,就能把他們的嘴堵上。”
李承乾把手裡剩下的一把瓜子拍在魏徵手心。
“魏師傅,吃瓜子。”
“臣吃不下!”
“吃不下也得拿著。”
李承乾背著手,邁開短腿往前溜達,
“釣魚您會嗎?魚餌撒下去,你不能拿魚竿追著魚敲它的腦袋,得等魚自己覺得餓了,主動咬鉤。”
魏徵一愣: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要是在朝堂上主動獻策,父皇怎麼想?他會覺得這八歲的兒子手段太多,又在搶他的權。底下那些老狐狸也會調轉槍口,群起而攻之。”
李承乾冷哼一聲,
“得讓父皇自己走到沒路了,親口來問我要。那樣拿到的東西,才沒人敢搶。”
魏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瓜子,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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