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坐在椅子上,兩條短腿懸在半空。
他下意識地晃了兩下,隨即停住。
他做好了十幾種準備。
唯獨沒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。
李世民沒催。
他把麵前的茶杯推到李承乾那邊,自己端著一杯涼透的參茶,抿了一口。
“朕不是在審你。”
語氣跟平時在太極殿上完全兩樣。
沒有帝王做派,沒有逼供的壓迫勁兒。
“你是朕的兒子。五歲離家,八歲回來。中間三年,朕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他把茶杯擱回桌麵,輕輕轉了半圈。
“你阿孃為了這事哭了三年。朕瞞著她,前後派了不下二十撥人去找。一個都沒找著。”
李承乾沒說話。
腦子裡飛速翻轉。
哪些能講,哪些絕不能碰。
天機閣不能暴露,四海商會的真正規模不能提,重生的事更是做夢也不能吐半個字。
但李世民不是好糊弄的人。
純編一套鬼話,他能不能信且不論,信不信服先放一邊,後麵一定會派人去查。
查出來跟他說的對不上號,反而更麻煩。
三分真,七分假。
這是他能走的最安全的鋼絲。
“五歲出的長安,帶了三個侍衛。”
李承乾開口了,
“一路往西走。到過隴右,到過涼州。
在河西走廊一個叫沙柳鎮的地方住了半年。”
李世民的手搭在茶杯上,靜靜的看著李承乾。
“侍衛一個個病的病、傷的傷。到第二年開春,三個人隻剩一個了。
那一個後來也沒撐住,在涼州城外染了疫病,埋在路邊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被一個走商隊的老漢收留了。
他趕騾車拉貨,從涼州往西域跑。
我跟著他的商隊走了大半個大唐。”
李承乾說到這裡停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組織措辭,是在篩選。
哪些細節可以擺出來,哪些細節牽一髮動全身。
“跟著商隊的那一年多,我學會了算賬、識葯、看地形,也學會了用刀。”
“你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商隊為什麼收留你?”
“老漢心善。他說我個頭小吃不了多少飯,搬貨的時候還能鑽進車底下擰螺栓,比雇個夥計便宜。”
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,說不清是哪種情緒。
李承乾繼續往下講。
“在涼州城外的時候,商隊遇到過一回馬賊。十幾個人,騎著快馬從沙丘後麵衝出來的。老漢來不及跑,把我塞進貨箱裡藏著。”
“我從箱板的縫裡看見他拎了根棍子出去擋在前麵。一個馬賊衝過來,一刀砍在他右胳膊上。”
李承乾動了一下嘴唇。
“斷了。”
甘露殿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收緊了。
“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件事。”
李承乾的聲音沒有起伏,
“這個世上,有人會為了護你去死,也有人會為了搶你的東西殺你。”
他說完這段就停了。
沒有繼續往下講。
關於天機閣的雛形是怎麼搭起來的、四海商會的第一桶金從哪裡來、遍佈天下的情報網是怎麼編織的。
一個字都沒提。
他端起麵前那杯茶,喝了一口,然後看著李世民,等他追問。
李世民沒問。
他把涼透的參茶一口灌完,擱下杯子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午後的日光從窗格子裡照進來,落在他的背上。
李承乾看著那個背影,心裡數著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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