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,太極殿。
群臣列位站定,鼓樂聲還沒落盡,長孫無忌已經出列了。
“臣長孫無忌,有本奏。”
他先替商戶叫屈,再替藥鋪喊冤,最後拐到正題:
太子名下商鋪遍佈長安,濟世堂以平價看診為名義,實則把控藥材渠道、擠垮同行,使百年老字號關門歇業,此乃與民爭利、有辱皇家體麵,懇請陛下約束東宮商貿。
說到動情處,他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。
演得極好。
崔氏在朝的從五品郎官崔懷瑾緊跟著出列,痛心疾首地說太子身先士卒去做買賣,成何體統,世風日下。
隨後又有四名世家官員依次站出來,從不同方向圍攻。
一個說藥鋪定價太低擾亂市場。
一個說太子身邊商賈頻繁出入東宮成何體統。
一個說濟世堂的藥方未經太醫院審核,萬一出了事怎麼辦。
一個更狠,暗示濟世堂的葯可能有問題,長期吃下去恐害死人。
五個人分工明確,口徑一致。
排練痕跡明顯得連瞎子都看得出來。
龍椅上的李世民麵無表情。
他什麼都清楚。
百騎司把長孫無忌和崔九郎的暗中勾連查得底朝天。
但他沒出手攔。
他想看看自己這個八歲的兒子打算怎麼應對。
裴寂站在左列,已經準備出列替太子說話了。
右腳剛邁出半步,後襟被人輕輕拽了一下。
裴寂回頭,李承乾站在他身後半個位置,沖他微微搖了搖頭。
臉上滿是笑容。
裴寂愣了一下,隨即把腳收回去了。
旁邊的魏徵兩隻拳頭攥得骨節發白,恨不得衝出去把長孫無忌的嘴撕開。
李承乾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魏徵咬著牙沒動。
五個人彈劾完畢。
殿內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腦袋都轉向李承乾。
他慢悠悠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桂花糖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
糖還沒化完,他開口了。
“各位大人,本宮想請教一個問題。”
聲音不大,清清楚楚地從大殿中間傳開。
“在座的誰家沒有鋪子?誰名下沒有囤地?你們與民爭利的時候,怎麼不說有辱國體?”
滿殿寂靜。
沒有一個人接話。
李承乾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,封皮上什麼字都沒有,毫不起眼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“工部郎中崔懷瑾。名下洛陽絲綢鋪三間、河北良田八百畝。去年絲綢鋪流水四萬三千貫,實繳商稅六百貫。”
李承乾抬起頭,看了崔懷瑾一眼。
“崔大人,您這稅率,算盤彈出來給本宮看看?”
崔懷瑾的臉刷地白了。
嘴唇哆嗦了兩下,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李承乾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。
下一個。
“兵部員外郎盧思遠。名下太原鐵器作坊兩間,年產鐵器三萬斤。
其中六千斤去年九月流入了突厥境內,賣了兩千七百貫。盧大人,朝廷的鐵禁令您讀過沒有?”
盧思遠的雙腿開始打晃。
再下一個。
“禮部主事王敬先。令尊在荊州有十三條貨船跑漕運,掛的是商號旗,走的是官府纖道,纖道使用費分文未繳。
哦,王大人您別急,後麵還有一頁。
令堂名下洛陽城東那塊地,是去年從一戶鰥夫手裡強買的吧?
四畝地給了八百錢。八百錢啊,買條狗都不夠。”
王敬先已經站不住了,身子搖晃著往後退了半步。
第四個。
第五個。
誰彈劾他,他先念誰。
五個人一個不落,全被扒了底朝天。
唸到長孫無忌的時候,李承乾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隔著大半個殿堂看著自己的舅舅。
“舅舅的我就不唸了。上次念過一回,您自己心裡有數。”
長孫無忌的嘴皮子哆嗦了兩下,愣是沒敢出聲。
殿內其餘沒有開口彈劾的官員,每一個都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肚子裡。
房玄齡下意識地把半張臉藏到了笏板後麵。
李承乾把冊子合上,彎腰輕輕擱在禦階最下麵那級台階上。
“孤開濟世堂,一文錢掛號,藥材成本價。虧的錢,孤自己掏腰包補。”
“諸位大人若覺得本宮與民爭利,那孤建議朝廷即日起清查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名下產業與稅款。
看看到底誰在與民爭利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
整座太極殿安靜得連有人嚥了一口口水都聽得見。
李世民坐在龍椅上,臉上難看的大吼一聲:
“退朝。”
群臣幾乎是奪門而逃。
長孫無忌走得最快,袍角都差點絆在門檻上。
李承乾在後麵喊了一聲“舅舅慢走”,他頭也沒回。
李承乾正要往外走,張阿難小碎步追了上來。
“殿下,陛下請殿下移步甘露殿。”
李承乾挑了挑眉毛。
他跟著張阿難走過長長的宮道。
秋天的風從廊柱間穿過來,把他的衣角吹得颯颯作響。
甘露殿的門開啟。
殿內隻有李世民一個人。
殿門在身後關上,張阿難守在外麵。
李世民坐在禦案後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李承乾規規矩矩坐下,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。
但李世民接下來開口的第一句話,跟朝堂沒有半點關係。
“承乾。”
“你五歲離家那三年,到底去了哪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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