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。
東宮書房裡的燭火燒了一整夜,蠟油順著銅台往下淌,在桌麵上凝成一小攤。
李承乾靠在椅背上,手邊的茶續了三回,全涼透了。
他沒碰一下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老掌櫃側身閃進來,雙手捧著一份用黑蠟封死的帛書,躬身放到桌上。
李承乾拆蠟封的動作很慢。
帛書展開,上麵是天機閣暗樁的手筆,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了大半篇。
他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中間某一行的時候,手指停了。
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,手指收緊,帛書的邊角被攥出了褶皺。
他把帛書摺好,慢慢塞進袖子裡。
“說。”
老掌櫃低著頭,開始複述。
“昨日朝會散後約莫兩刻鐘,趙國公直奔立政殿求見皇後。
當時殿內當值的宮女有兩人,一個叫春桃,一個叫碧荷,都被皇後遣到殿外迴廊候命。”
“隔著門窗?”
“是。起初隔得遠聽不真切,但趙國公後來嗓門越來越大,關鍵幾句話,兩個丫頭都聽見了。”
李承乾沒催,隻是看著老掌櫃。
老掌櫃吸了口氣。
“趙國公進去後先哭了一陣,說長孫家這些日子沒一天安生。
族裡鐵匠鋪和西市商鋪的地契被太子用把柄逼走,世家被集體抄沒的時候長孫家跟著賠進去幾十萬貫,族中幾位叔公天天堵他家大門指著鼻子罵他沒用。”
“他向皇後開口了?”
“開了。求皇後從後宮內帑撥十萬貫,說是救急,先把最緊迫的窟窿填上。”
李承乾拿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母後怎麼說?”
“皇後拒了。說內帑的銀子是給前線將士做冬衣、發撫恤用的,拿去填私賬,她對不住那些在邊關吃沙子的兵。”
到這裡,老掌櫃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“趙國公當場翻了臉。”
李承乾的手擱在扶手上,指頭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他說了什麼?”
老掌櫃把腰彎得更低。
“春桃記得原話。
妹妹,你生了個好兒子。他把長孫家上百年的基業毀了一半,你就在這後宮裡裝菩薩,看著自己孃家人去死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幾息。
李承乾沒動。
“繼續。”
“皇後當時就怒了,說長孫家被查出來的那些事,件件屬實,件件該查,承乾做得沒錯。趙國公被頂了回來,拍了桌子。”
老掌櫃的聲音壓到最低。
“他吼了一句:你養的那個兒,他不是救了咱們家,他是要滅了咱們家。
你信不信,不出三年,長孫家就得被他連根拔起。
到時候你這個皇後也別想安生。”
“……”
“皇後讓他滾。趙國公摔門出去,不到一炷香,侍女就聽見裡頭咳嗽聲很重。衝進去的時候,皇後已經倒在地上了。”
書房裡沒有了聲音。
燭火“啪”地爆了一下燈花,老掌櫃肩膀抖了一下。
李承乾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他的兩隻手縮在袖子裡。
但老掌櫃注意到,袖口在抖。
幅度很小,卻一直沒停。
過了很久。
久到老掌櫃以為閣主睡著了。
李承乾睜開眼。
“錯的不是我。”
老掌櫃一愣。
說完這句,李承乾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,十個指甲蓋裡嵌著暗紅色的血痕。
“閣主,要不要把這事報給陛下?”
李承乾搖了搖頭。
“報給父皇,父皇最多罷他的官,打他一頓板子。”
“太便宜他了。”
老掌櫃後背一陣發麻。
跟了這位小閣主三年,他聽過無數次命令。
每一次,閣主下令時都帶著笑。
唯獨這一次,沒有笑。
“宮女的口供做兩份。”
李承乾背對著老掌櫃。
“原件封鎖,放進東宮密室最裡麵那間。
抄件送太極宮,親手交給皇爺爺。
讓他知道長孫無忌幹了什麼好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長孫無忌昨夜的行蹤查清了?”
老掌櫃從懷中摸出另一張紙條。
“趙國公離宮後回了府,在書房坐了一個時辰。戌時三刻,有兩個人從側門入府。”
“誰?”
“第一個查實了,原吏部侍郎崔民乾,清河崔氏旁支。被罷官那三十四人之一。”
“第二個?”
“身份沒確認。來時戴鬥篷、遮麵。走的時候從後門出去,天機閣的人一路跟到長安城東永興坊的一座道觀,玄都觀。進了山門就沒影了。”
“道觀?”
李承乾詫異的看向了老掌櫃。
長安城裡的道觀,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藏人的地方。
尤其是永興坊那一片,寸土寸金,能在那裡開觀的,要麼是有皇家敕封,要麼是有大人物罩著。
“那座觀,什麼來頭?”
“屬下已經在查了,暫時隻知道掛著太清宮下院的牌子,香火不旺,平日往來的都是些不起眼的雜役和居士。”
“繼續盯。派最老練的人蹲三天,記下所有進出的麵孔。尤其是那個戴鬥篷的,看他還會不會再出現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掌櫃正要退出去,李承乾又叫住了他。
“終南山那邊,有訊息沒有?”
“信鴿昨夜子時放的,按暗探的腳程算,最快的那一撥午時前應該能到翠微峰。”
李承乾皺著眉吩咐道:
“得快。百騎司那邊,我怕有人故意拖。”
老掌櫃欲言又止,最終點了點頭,退了出去。
立政殿。
李世民一直守在這裡。
他坐在榻邊的杌子上,手裡捧著一碗太醫院剛煎好的湯藥,銀勺舀起,吹涼,送到長孫無垢唇邊。
大部分葯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,浸濕了枕巾。
翠微跪在一旁擰帕子,眼圈紅得像兔子。
長孫無垢的呼吸還是很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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