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換了身普通的月白袍子,沒帶侍從,隻讓老掌櫃遠遠跟著,一個人提著食盒走進了太上皇的寢殿。
守門的張阿難見到他,腰彎得快到地上,嘴唇動了動,最後隻說了一句:
“太上皇剛醒,您進去吧。”
李承乾點了下頭,推開殿門。
殿內熏著艾草,味道有點沖。
李淵半靠在大迎枕上,手邊擱著本開啟的書,卻不像在看,隻是放在那兒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把書翻過去扣在膝蓋上。
“是承乾?”
“是孫兒。”
李承乾把食盒放在桌上,開啟最上層,是一碟子蒸得透爛的羊肉和一碗熱湯。
“皇爺爺,天涼了,這個克化得了。”
李淵掃了一眼,輕哼一聲:
“誰告訴你朕吃不了東西了。”
“張阿難說您近來胃口不好。”
“老貨,嘴不嚴實。”
李淵罵了一句,倒沒讓人撤走,隻是沒動。
他盯著李承乾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今日來,不隻是送吃的吧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要告訴皇爺爺。”
李承乾在床邊的杌子上坐下,兩條腿自然地垂著,
“突厥退了。”
殿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李淵的手指收緊,抓住了迎枕的邊角。
“退了?”
“今日淩晨的訊息,突利帶著本部五萬人先走,鐵勒、薛延陀跟著散了,頡利嫡係不到四萬,撐不住,往北撤了。”
李淵閉上眼,沒說話。
窗紙被外頭的風壓了一下,輕微響了一聲。
李承乾沒催他,就這麼坐著,等他把情緒理完。
過了大約有一盞茶的時間,李淵睜開眼,眼眶是紅的。
“是你做的。”
“是孫兒安排的。”
李淵把那本書從膝蓋上拿開,擱到一邊,伸出手抓住李承乾的手腕,攥得挺緊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比你父王強。”
李承乾沒說話。
“他當年打仗,全靠自己一刀一槍拚出來,硬的是有的,可這種......”
李淵頓了頓,手指的勁兒鬆了一點,
“這種不見刀的打法,他不會。”
“皇爺爺,這不是比誰強的事。”
“怎麼不是?”
李淵偏過頭,視線落在窗棱上,
“你父王他做事隻往前看,不回頭。當年朕告誡他,水能載舟,不是朕說說的空話。他不在乎。”
“現在也不在乎。”
李承乾沒接這句話,把那碗羊肉湯端起來,拿湯匙攪了攪,試了試溫,遞過去。
“皇爺爺先吃點東西。”
李淵接過碗,喝了一口,放下後又看向了李承乾。
“承乾,你跟朕說實話。”
“什麼?”
“這次突厥的事,你費了多大功夫。”
李承乾算了算。
“從頡利兵臨渭水算起,三天。但前頭準備,大概兩三年。”
李淵手裡的湯碗一頓。
“兩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五歲離家,那時候......”
“那時候才開始布的。”
李淵放下碗,後背靠回迎枕,看著他,半晌開了口。
“朕當年打下這個天下,覺得自己是個人物。”
他嘆了口氣,
“現在看看,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皇爺爺別這樣說。”
“朕說的是實話。”
李淵指了指自己,
“你看朕現在這個樣子,困在這個院子裡,出不去,也管不了事,算什麼?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“你父王登基這些天,來看過朕幾次,你知道嗎。”
李承乾沒接話,但他知道答案。
“兩次。”
李淵自己說出來,
“一次是登基頭一天,走個過場。
第二次是懷疑朕在背後搗鬼,來興師問罪的。”
“這兩次都不算探望。”
“對。都不算。”
殿裡又安靜了一陣。
李承乾看著李淵的側臉,臉上那些紋路比他第一次見時深了不少。
不到一個月,活生生磨出來的。
“皇爺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孫兒說過,要讓您有尊嚴地活著。”
李淵轉過頭。
“這次突厥退兵,隻是開始。”
李承乾把那碟羊肉往他那邊推了推,
“以後您不會一直困在這裡的。”
李淵看著他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然後老人忽然別開了臉,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,低頭動筷子,夾了塊肉。
“吃飯,廢什麼話。”
他聲音有點啞,卻不讓人搭腔。
李承乾就當沒看見,把食盒裡的第二層拿出來,是一小罐蜂蜜。
“皇爺爺,您胃不好,吃完肉喝一勺這個,護胃。”
李淵斜他一眼,
“哪學的偏方。”
“外頭學的,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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