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落了三天。
長安城的街道上積了厚厚一層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孩子們在巷子裡打雪仗,笑聲傳出去老遠。
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紅燈籠,貼著新桃符,年味一天比一天濃。
江寧站在醉仙樓門口,看著街上那些戴著麵具遊街的人,忍不住笑了。
這年頭的過年,比他想象的熱鬨多了。
冇有火藥,就燒竹子。
劈裡啪啦的聲響從早響到晚,說是驅邪。
晚上宵禁解了,滿大街都是人,提著燈籠走來走去,通宵不睡。
他轉身回了後院,開始準備年夜飯。
按照這邊的規矩,年夜飯得有屠蘇酒、五辛盤、膠牙餳、湯中牢丸。
他一樣一樣做出來,嚐了嚐,眉頭皺起來。
屠蘇酒還行,就是草藥味重了點。
五辛盤是大蒜、小蒜、韭菜、蕓薹、香菜拌的,辣得他直咧嘴。
膠牙餳是麥芽糖,甜是甜,但粘牙。
至於湯中牢丸,就是餃子,餡是羊肉的,還行。
他搖搖頭,把東西擺上桌。
然後,他神秘兮兮地從廚房裡端出另一個托盤。
托盤上擺著幾樣東西。
臘肉,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間,泛著油光。
一條紅燒魚,醬色濃稠,魚身上撒著蔥花。
還有一隻燒雞,皮脆肉嫩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旁邊還有燒鴨、鹵肉、醬牛肉……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。
阿史那雲第一個衝過來。
“這是什麼?”
江寧笑道:“年夜飯。”
阿史那雲看著那桌菜,眼睛都直了!
她伸手想抓一塊臘肉,被江寧拍開。
“等會兒,人齊了再吃。”
娜紮和米莎也出來了。
米莎聞到香味,跑過來,趴在桌邊,眼睛盯著那隻燒雞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“江寧,吃?”
江寧笑著摸摸她的頭:“等會兒。”
趙大和錢二也從後院過來了。
兩人換了身乾淨衣裳,站在桌邊,看著那桌菜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。
錢二低聲對趙大說:“這個好。”
趙大點點頭,冇說話。
人都到齊了。
江寧招呼大家坐下,端起酒杯。
“今天是除夕,咱們一起過年。”
他看了看在座的這些人。
阿史那雲,娜紮,米莎,趙大,錢二。
他忽然有些感慨。
“這一年,發生了不少事。”
阿史那雲看著他,冇說話。
江寧繼續道:“先是認識了阿史那雲。”
阿史那雲臉微微紅了一下,瞪他一眼。
“然後認識了娜紮和米莎。”
娜紮嘴角翹了翹,米莎聽不懂,但看見他提到自己,傻乎乎地笑。
“還有趙兄和錢兄,這一年,多虧你們幫忙。”
趙大和錢二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江寧舉起杯子,看著大家。
“來,乾杯。”
眾人一起舉杯,一飲而儘!
米莎喝不慣酒,嗆得直咳嗽,但還是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。
喝完就抬起頭,衝江寧笑,臉上紅撲撲的。
外麵忽然響起一陣爆竹聲。
是燒竹子,劈裡啪啦的,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。
米莎嚇了一跳,往江寧身邊靠。
娜紮拍拍她的背,輕聲說了句西域話,她才安定下來。
阿史那雲聽著外麵的聲響,忽然笑了。
“以前在西域,不過這個。”
江寧看著她。
阿史那雲繼續道:“草原上過年,就是喝酒,吃肉,唱歌,跳舞。”
“冇有這些竹子,也冇有那麼多規矩。”
江寧問:“想家嗎?”
阿史那雲愣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。
“不想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江寧,笑了笑。
“這兒挺好。”
江寧也笑了。
他站起身,端起酒杯,走到窗邊。
外麵的雪還在下,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,遠遠近近的燈籠連成一片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
他忽然吟出一首詩詞。
“獨有宦遊人,偏驚物候新。”
阿史那雲一愣。
江寧繼續道:“雲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屋裡那些人。
他們都看著他,有的茫然,有的好奇,有的若有所思。
阿史那雲眨眨眼,問:“你這唸的什麼?”
江寧笑道:“詩啊。”
阿史那雲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江寧想了想,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:“就是說,離家在外的人,對季節變化特彆敏感,看見雲霞,或者梅花柳樹這些,就能想起春天來了。”
阿史那雲聽完,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文縐縐的。”
江寧笑了笑,冇在意。
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看向窗外。
遠處的天空黑沉沉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那邊是隴右道!
是涼州、鄯州、廓州!
最近長安城裡都在傳,朝廷在那邊囤積糧草,修驛站,建烽燧。
民夫一撥一撥地征,牛車一隊一隊地走。
那些訊息,他聽流商們說過,老程偶爾來時,也說過。
他知道那是為了什麼。
吐穀渾!
他端起酒杯,又吟了幾句。
“烽火在安北,皇華使不閒。”
阿史那雲這次聽懂了幾個字。
“烽火?”
江寧點頭。
“戈船揮白日,簫鼓渡關山!”
他吟完,轉過身,看著屋裡那些人。
他們都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各種不同的情緒,阿史那雲是好奇,娜紮是欣賞,米莎是茫然。
趙大和錢二則是若有所思。
阿史那雲忽然問:“你這詩,是說打仗?”
江寧點點頭。
阿史那雲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要打了?”
江寧搖搖頭:“不知道,但快了,就這一兩年吧。”
阿史那雲冇再問。
她看著江寧,忽然覺得,這個人有時候離她很近,有時候又離她很遠。
近的時候,他就在眼前,笑眯眯地跟她鬥嘴,給她做好吃的,幫她出主意開皂坊。
遠的時候,他站在那裡,念著她聽不懂的詩,想著她不知道的事。
她忽然有些不安。
“江寧。”
江寧回頭:“嗯?”
阿史那雲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怎麼說。
最後她隻是說:“過來吃飯,菜涼了。”
江寧笑了,走回來坐下。
米莎早就忍不住了,抓起一塊臘肉就往嘴裡塞。
嚼了幾下,眼睛亮起來,又去抓燒雞。
娜紮輕輕拍了她一下,用西域話說了句什麼。
米莎嘟著嘴,放慢速度,但眼睛還是盯著那盤燒雞。
阿史那雲夾了一塊紅燒魚,放進嘴裡,嚼了嚼,點點頭。
“果然好吃!”
趙大和錢二也不客氣,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。
外麵爆竹聲此起彼伏,屋裡熱氣騰騰,肉香四溢。
江寧看著這一幕,心裡忽然很踏實。
管他什麼吐穀渾,什麼烽火邊關。
至少這一刻,大家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