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後,張威府上。
趙大趁著夜色,悄悄離開醉仙樓,來到張威的住處。
張威還冇睡,正在書房裡看公文。
見趙大進來,抬起頭。
“怎麼了?”
趙大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。
年夜飯,還有那兩首詩……
張威聽完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詩?”
趙大點頭,把那兩首詩背了一遍。
獨有宦遊人,偏驚物候新。
雲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。
烽火在安北,皇華使不閒。
戈船揮白日,簫鼓渡關山。
張威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念這些,什麼意思?”
趙大搖頭:“不知道,但聽那意思,他知道朝廷在備戰。”
張威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,你先回去,繼續盯著。”
趙大應了一聲,消失在夜色裡。
張威坐在書房裡,看著窗外的雪,想了想,起身換了衣服,進宮去了。
兩儀殿裡,李二還冇睡。
除夕夜,宮裡也有守歲的規矩。
他坐在禦案後,翻著奏摺,麵前擺著一盤點心。
張威進來,行禮,把趙大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李二聽完,愣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裡,帶著幾分欣賞和意外,還有一絲詫異。
“獨有宦遊人,偏驚物候新……”
他唸了一遍,點點頭。
“好詩。”
張威冇說話。
李二又問:“第二首呢?”
張威又唸了一遍。
李二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窗外的夜色,低聲道:“他知道朕要打吐穀渾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,雪停了。
陽光照在積雪上,十分明亮。
醉仙樓門口的雪已經被夥計掃乾淨,堆在牆角,像一座小山。
李二來的時候,江寧正在後院指揮夥計們掛燈籠。
過完除夕,還有元宵,這年要一直熱鬨到正月十五纔算完。
“老李?”
江寧看見他,有些意外:“今兒個不在家中團圓,怎麼有空過來?”
李二笑了笑,跟著他進了屋。
兩人在老位置坐下。
江寧給他倒了杯熱茶,又讓人去後廚端了幾盤點心過來。
“嚐嚐,新做的。”
李二捏了一塊放進嘴裡,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”
江寧在他對麵坐下,等著他開口。
李二冇讓他等太久。
“朝廷最近的動作,你聽說了吧?”
江寧點點頭:“聽說了,隴右那邊,糧草、驛站、烽燧,都在加緊,長安城裡那些流商也放出風聲,說要對吐穀渾用兵。”
李二看著他:“你怎麼看?”
江寧想了想,道:“可能是在提前準備吧,據我推斷,今明兩年,可能不會貿然動兵,但朝廷要做好隨時能動兵的準備。”
李二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道:“隻是據我所知,朝廷現在還冇定主帥。”
江寧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李二繼續道:“朝裡有些人覺得,用李靖最好,但也有人覺得,他年紀大了,腿腳不好,打不了這種仗。”
江寧冇說話。
李二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上次說,用李靖最合適,現在還是這麼想的?”
江寧點點頭:“嗯,還是這麼想。”
李二挑眉:“為什麼?”
江寧喝了口茶,慢慢道:“打吐穀渾,不是打突厥,突厥在草原,地勢平,誰去都能打。”
“而吐穀渾在高原,地形複雜,氣候惡劣,冇打過的人去了,容易吃虧。”
“李靖就打過。”
“他打突厥的時候,追到陰山,翻山越嶺,什麼地形冇見過?”
“這種仗,就得他打。”
李二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你說的有道理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忽然問:“那戰術呢?”
江寧一愣。
李二看著他:“你上次分析的是人選,戰術呢?怎麼打?”
江寧眨眨眼,一時冇反應過來。
李二笑道:“你既然能想到用李靖,應該也想過怎麼打吧?”
江寧沉默了一會兒,雖然不知道老李怎麼對兵事這麼感興趣,不過腦子裡還是飛快地在轉著。
就當前世在網上和彆人討論鍵政了。
他想了想,開口道:“吐穀渾全是騎兵,跑得快,咱們要打,就得跑得比他們還快。”
李二點頭。
江寧繼續道:“馬要多,要快,還要耐寒。”
“這幾年,朝廷應該一直在養馬吧?”
李二又點頭。
江寧道:“那就好,到時候分幾路進去,從不同方向包抄,不讓他們跑掉。”
李二聽著,忽然問:“還有呢?”
江寧想了想,道:“還有,得提前造勢。”
李二一愣:“造勢?”
江寧點頭,用他能聽懂的話解釋:“就是讓天下人都知道,吐穀渾該打。”
“他們這幾年,寇邊、搶掠、扣押使者、阻斷絲路,哪一件事都夠得上狠狠收拾一頓。”
“把這些事拿出來說,讓朝堂文武,天下的世家百姓都覺得,打他們是應該的。”
“這樣出兵,才名正言順,就算有人反對,也挑不出理。”
李二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看著江寧,眼神裡帶著一種驚訝。
這小子說的,都是常理。
可常理之所以是常理,那是因為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懂。
他冇打過仗,冇當過官,也冇有籌劃過任何一場戰爭,怎麼就懂這些?
莫不是天生的?
李二壓下心裡的疑惑,又問:“還有嗎?”
江寧想了想:“還有,得穩住後方。”
李二挑眉。
“打仗要錢要糧,這些都得從民間出。”
“今年開始,就得清查戶籍,盤點糧食儲備,保證關中不亂。”
“另外,山東那邊的士族,關隴這邊的世家,都得安撫好。”
“他們要是鬨起來,後方不穩,前線也打不好。”
“還有太子,如果皇帝親征,太子得監國,雖然他現在年紀還小,但也得讓太子提前熟悉政務,到時候才能穩住局麵。”
李二聽到親征這兩個字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你覺得皇帝會親征?”
江寧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大概率會。”
李二冇說話。
“打吐穀渾,不是小事。”
“天子坐鎮邊境,將士們士氣才高。”
“就算不親自上陣,人在那兒,就代表著朝廷的決心。”
“不過真要打起來,具體指揮還是李靖更合適。”
“皇帝坐鎮後方,統籌全域性,李靖在前麵打,這樣最好。”
李二點頭沉吟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!
這些話,他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。
可這小子,卻把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。
皇帝親征,太子監國,安撫世家,清查戶籍……
這些都是朝堂上那些頂尖大臣們正在議論的事。
可江寧,一個開酒樓的掌櫃,竟然也能想到這些。
而且還能想得這麼細!
不簡單啊!
打仗,打的不是刀兵,而是每一個方麵都要考慮到的。
李二忽然問他:“江掌櫃,你以前打過仗?”
江寧愣了一下,搖了搖頭:“那怎麼可能呢。”
“那你怎麼懂這些?”
江寧笑道:“我琢磨著,打仗就跟做買賣也差不多吧,都得提前準備,算準人心,還要留好後路。”
李二看著他,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笑了。
“江掌櫃,你這腦子,真不像是開酒樓的。”
江寧撓撓頭,笑道:“老李,你這話說的,開酒樓的怎麼了?”
“開酒樓的也得動腦子啊。”
李二搖搖頭,冇再說什麼。
他心裡忽然想起一句話,治大國如烹小鮮。
這些事,在江寧眼裡,估計跟經營這間酒樓差不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