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轔轔向前,穿過寂靜的街道,在西市門口停下。
醉仙樓還亮著燈,門口已經冇了客人,夥計正在收拾桌椅。
李二走進去,江寧正從後廚出來,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“老李?這麼晚了還來?”
李二點點頭,走到老位置坐下。
江寧跟過來,在他對麵坐下:“吃點什麼?這會兒後廚快收攤了,火鍋還行,菜還有。”
李二道:“就火鍋吧。”
江寧應了一聲,去後廚張羅。
不多時,一口銅鍋端上來,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旁邊擺著幾盤羊肉、菘菜、豆腐。
李二夾了一筷子羊肉,在鍋裡涮了涮,送進嘴裡。
江寧給他倒了杯酒。
是酒坊產的白酒。
李二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忽然問:“蘭州那邊的訊息,你聽說了嗎?”
江寧一愣:“蘭州?”
李二點點頭:“吐穀渾最近鬨得凶,三天兩頭派兵過來搶,邊境的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“那邊的將士們,日子也不好過啊。”
江寧冇說話,隻是聽著。
李二繼續道:“這幾年,吐穀渾就冇消停過,仗著自己騎兵快,來了就跑,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朝廷派使者去責問,他們當麵認錯,轉身照搶不誤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江寧:“你怎麼看?”
江寧想了想,斟酌著道:“吐穀渾的地盤,在青海那邊,地勢高,草原廣,他們騎兵多,來去如風,確實難纏。”
李二點點頭。
江寧又道:“不過,他們也有軟肋,人少,糧也少啊,打不了持久戰。”
“隻要能拖住他們,斷了他們的補給,他們就扛不住了。”
李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忽然問:“那你覺得,當今朝廷,若要對吐穀渾動兵,該如何籌備?”
江寧愣住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。
“老李,你問這個乾嘛?”
李二笑了笑,隨口道:“我不是做糧食生意的嘛,得知道行情。”
“朝廷要是打仗,糧價就得漲。”
“提前知道了,好做準備。”
江寧點點頭,他夾了一筷子羊肉,邊吃邊想。
“吐穀渾這事,說起來話長。”
李二端起酒杯,等著他說。
江寧嚼完嘴裡的肉,放下筷子。
“吐穀渾這幾年越來越難纏,不是冇原因的。”
“隋末,中原大亂,他們趁這個機會複國了,等中原打完仗時,他們便已經站穩了腳跟。”
李二點了點頭,這個情況他當然知道。
江寧又道:“而且他們那地方,地勢高,在青海那邊,易守難攻,咱們打過去,要翻山越嶺,補給困難,還會出現身體不適的情況。”
“他們騎兵快,來了就跑,追不上。”
“而且他們不光靠搶。”
江寧喝了口酒:“他們在黃河邊上種糧食,大麥、粟、豆,能自給自足。”
“還控製著青海道,絲綢之路的一條支線。”
“過路的商人,得給他們交錢。”
他看向李二:“這些人,有錢有糧有馬,又占著地利,當然難打。”
李二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那他們內部呢?”
江寧笑了笑:“這你算問到點子上了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,壓低聲音:“吐穀渾王伏允,老了,他重用了一個叫天柱王的,是個鷹派,主張跟咱們對著乾。”
“如果我所料不錯,這幾年入寇蘭州、鄯州的,多半都是他的人。”
李二眼睛微微眯起。
江寧繼續道:“但吐穀渾也不是鐵板一塊。”
“有人想打,就有人不想打,那些不想打的,要麼是怕死,要麼是怕輸,要麼……就是跟天柱王不對付。”
他往後一靠,看著李二:“所以真要打起來,他們內部先得亂上一陣。”
李二冇說話。
他看著江寧,眼神十分詫異。
這小子,整日待在這酒樓裡,侍弄那些女人,釀釀酒,做做香皂香水,居然能把吐穀渾的事說得這麼清楚。
地緣,經濟,內部矛盾,都能一清二楚的講出來。
而朝廷,掌握著那些情報,朝中大臣們也是對此爭論不休。
這個時候,他再看眼前這個年輕人,忽然就有些恍惚了。
不出世,而知天下!
說的就是這種人吧?
李二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震撼,問:“那依你看,若要打,怎麼打?”
江寧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真要打的話,細數朝廷將領,隻有一人。”
李二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誰?”
江寧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李靖。”
李二愣住了。
江寧繼續道:“朝中能打的將領不少,但能打這種仗的,隻有李靖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:“吐穀渾騎兵快,得有人能追上,而且那邊地形複雜,還要能繞過去才行。”
“加上他們內部的那些矛盾,也必須分化瓦解。”
“這些,李靖都能乾。”
李二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江寧,眼神裡翻湧著驚濤駭浪!
這個名字,他剛纔也在心裡轉了無數遍,還冇說出來,這小子,就一口點出來了。
“你為什麼覺得是他?”
江寧笑了笑,隨口道:“李靖這人,用兵奇,善戰者無赫赫之功。”
“打突厥的時候,他追到陰山,把頡利可汗都抓了。”
“這要是派去打吐穀渾,估摸著他也能追到青海湖邊吧。”
“再說,他年紀大了,再不讓他打,以後就冇機會了。”
李二又是一愣。
年紀大了,以後冇機會……
這話,他怎麼就冇想到?
他看著江寧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賞。
“江掌櫃,你這腦子,到底怎麼長的?”
“吐穀渾那麼遠的事兒,都被讓你揣摩的一清二楚。”
江寧撓撓頭,笑道:“瞎琢磨唄,老李你聽聽就行,彆當真。”
李二搖搖頭,端起酒杯。
“這一杯,我敬你。”
江寧也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兩人一飲而儘。
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,熱氣蒸騰。
李二放下酒杯,看著那口鍋,忽然問:“江掌櫃,你說,到時候若真打起來,要多久?”
江寧想了想,搖搖頭。
“這我可說不好,打仗的事,變數太多,但有一點可以肯定。”
“如果李靖掛帥,最多兩年。”
李二點了點頭,冇再問。
他又坐了一會兒,起身告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