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回到宮中,此刻已是深夜。
兩儀殿的燭火重新燃起。
他卻冇有絲毫睡意,坐在禦案後,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,腦子裡全是江寧剛纔在醉仙樓對他說的那些話。
吐穀渾的地緣、經濟、內部矛盾……
還有天柱王的鷹派路線。
還有那個名字。
李靖!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開口:“來人。”
太監連忙躬身。
“召長孫無忌、房玄齡、杜如晦即刻入宮。”
三人來得很快。
這麼晚了陛下急召,定有要事。
不過進殿的時候,他們看見李二坐在禦案後,麵色平靜,但眼神裡卻有一種沉吟之色。
陛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,又像是還在猶豫。
“坐。”
李二指了指旁邊的座位。
三人坐下,等著他開口。
李二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道:“朕,打算對吐穀渾用兵。”
三人同時一愣。
長孫無忌最先開口:“陛下,此時用兵,恐怕時機未到,關內道剛穩下來,國庫糧草還不夠充盈,河西那邊的儲備也不足……”
房玄齡跟著點頭:“臣附議。”
“吐穀渾雖頻頻擾邊,但畢竟是小患。”
“待關內道完全恢複,河西屯田見效,再行征討不遲。”
杜如晦冇說話,隻是看著李二。
李二等他們說完,淡淡道:“朕知道。”
三人一愣。
李二繼續道:“朕冇說明年就打,畢竟朕之前就說過,這一兩年內,先籌備起來。”
他看著三人,一字一句道:“籌措軍糧、器械、馬匹,待時機成熟,發兵西征!”
三人麵麵相覷。
房玄齡試探著問:“那……陛下心中,可有掛帥人選?”
李二看著他們,沉默了片刻。
“李靖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!
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房玄齡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
李二知道他們在想什麼。
李靖。
滅蕭銑,平輔公祏,開國頂級軍功。
突厥之戰,他率三千騎突進,追到陰山,生擒頡利可汗!
大唐軍界的天花板!
論用兵,連他自己都得承認,李靖略勝一籌。
可也正因為如此,李靖的位置,一直很微妙!
他早年是太上皇舊臣,不屬於秦王府嫡係。
玄武門之變,他保持中立,冇有站隊。
之後,他更是低調得不像個功臣。
因為此人,不貪財,不結黨,不攬權,不張揚!
平時幾乎不說話,朝會上就低著頭站著,像一尊泥塑。
這樣的人,自己能給他極高的地位,但卻不能給他實權。
現在,他是大唐右仆射,這個職位,聽起來位極人臣,可實際上,就是個榮譽頭銜。
因為真正的兵權,這些年一直冇落在他手裡。
可現在,自己卻要讓他再度掌兵,去打吐穀渾。
他也在猶豫。
長孫無忌也斟酌著開口:“陛下,李靖用兵,臣是服氣的。”
“隻是……他畢竟年紀大了,腿腳也不好,聽說最近足疾發作,走路都拄柺杖。”
“這高原遠征,怕他身子骨撐不住啊。”
李二看著他,冇說話。
房玄齡也道:“而且李靖這些年深居簡出,朝中事務都不大過問,忽然讓他掛帥,恐怕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忽然讓一個被閒置多年的人出來掌兵,其他人會怎麼想?
李靖自己會怎麼想?
李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和無奈。
“你們說的,朕都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。
“可你們告訴朕,除了李靖,還有誰能打這種仗?”
三人冇說話。
李二繼續道:“吐穀渾不是突厥,突厥在草原,咱們能追,吐穀渾卻在高原,地勢複雜,騎兵來去如風。”
“冇個真正懂兵的人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三人。
“滿朝武將,誰去過高原?誰打過這種仗?”
“誰又能保證追得上,圍得住,打得贏?”
三人沉默!
李二歎了口氣,聲音也低了些:“朕知道你們擔心什麼,其實朕也擔心。”
“李靖這人,當初滅了突厥回來,就把功勞全分給部下,自己卻一直縮在府裡裝病。”
“他的病一直都不好,朕也擔心他呐!”
他冇說明白。
但三人都聽懂了。
他這麼做,讓陛下十分忌憚!!
一個不貪的人,拿什麼收買他?
一個不結黨的人,拿什麼製衡他?
一個不攬權的人,拿什麼削弱他?
一個不張揚的人,又能拿什麼挑他的錯呢?
功高蓋主,卻不驕不躁。
位極人臣,卻不黨不群。
這樣的人,你怎麼用?
李二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:“可不用他,吐穀渾怎麼辦?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
燭火跳動著,映在每個人臉上。
李二回到禦案後,緩緩坐下。
“去籌備吧。”
他揮揮手:“糧草,器械,馬匹,一兩年內備齊!”
三人站起身,行禮,退下。
走到殿門口,杜如晦忽然回頭,看了李二一眼。
李二負手背對著他們,隻是望著那殿中閃爍的燭火。
燭光在他臉上跳動,明暗交錯。
等出了殿門,三人走在寂靜的宮道上。
房玄齡低聲問:“你們說,陛下這是……”
長孫無忌搖搖頭,冇說話。
杜如晦忽然開口:“陛下心裡,其實比誰都清楚啊。”
兩人看向他。
杜如晦繼續道:“李靖這仗,不打不行,可打了之後,怎麼收場,陛下也不知道。”
他突然歎了口氣。
“唉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三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夜色裡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醉仙樓後院。
江寧躺在床上,望著房梁,睡不著。
他翻了個身,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那些話。
李靖。
貞觀九年,打吐穀渾,確實是李靖去的。
那時候他幾乎是一個半退休的狀態。
結果呢?
帶病出征,不但贏了,還把吐穀渾滅國了。
嗯,不是小勝,而是滅國!!
江寧忽然有些期待。
這場仗打起來,隴右道的糧價肯定要漲。
到時候跟著老李老程做點糧食生意,恐怕也能賺上一筆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念頭。
太宗那個時候,他是怎麼想的?
一個讓他忌憚的人,最後不得不用。
用了,打贏了,回來怎麼辦呢?
封無可封。
賞無可賞。
江寧忽然笑了一下。
這皇帝,當得也不輕鬆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