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。
江寧回到櫃檯後,翻開賬本。
武士彠的夫人,楊氏,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十天前,她訂了十塊香皂,今日來取貨,順便又訂了十瓶香水。
他把那幾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確認自己冇有眼花。
這確實是那個武士彠。
他合上賬本,靠在椅背上,望著房梁發呆。
武士彠,字信明,幷州文水人。
高祖武德年間,官至工部尚書,封應國公。
貞觀年間,曆任利州、荊州都督。
他有三個女兒。
長女嫁給了賀蘭氏,次女……就是那個後來改變了大唐曆史的女人。
武元華。
現在應該隻有七八歲。
江寧算了算時間。
貞觀二年,武士彠從利州都督調任荊州大都督。
按照慣例,家眷隨行,從利州遷往荊州,定居江陵城。
然後一直生活到貞觀九年,直到去世,武元華才扶柩回幷州。
貞觀十一年,十四歲的武元華被召入長安皇宮,封為才人,賜號武媚。
從那以後,纔有了後世人皆知的武媚娘。
江寧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他冇想到,居然能在長安碰上這家人!
隻是路過而已。
武士彠奉旨入京麵聖,家眷隨行,暫住一段時間。
估計是為了等新的旨意,然後就會起程去荊州。
可就是這段時間,他們來了醉仙樓,買了香皂,訂了香水。
江寧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他叫來一個小廝,吩咐道:“剛纔那位武夫人,下次再來的時候,提前告訴我,我親自招待。”
小廝眨眨眼,冇多想,連連點頭:“是,掌櫃的。”
江寧想了想,又道:“你現在出去,遠遠看著,等她們離開,就跟上去,看她們住哪兒。”
小廝應了一聲,快步跑出去了。
江寧站在門口,望著街角的方向。
很快,楊氏就帶著武元華,吃完了飯,上了轎子。
等那輛馬車最終消失在人群裡,這才轉身回屋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小廝跑回來了。
“掌櫃的,查到了,武夫人的馬車進了安邑坊,停在一座大宅子門口,我問了問街坊,說是武府,武士彠的宅子。”
江寧點點頭,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,遞給小廝。
“辛苦,往後多留個心,那府上有人來,就告訴我。”
小廝接過錢,笑嘻嘻地應了。
江寧轉身要走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喲,這是盯上誰了?”
江寧回頭,看見阿史那雲站在門口,抱臂看著他,臉上帶著促狹的笑。
她剛從皂坊回來,臉上還有汗,但精神頭很足。
江寧擺擺手:“一個貴客。”
阿史那雲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歪著頭看他。
“貴客?多貴?”
江寧想了想:“武士彠的夫人,今天來取香皂,又訂了十瓶香水。”
阿史那雲眼睛一亮:“那是大客戶啊!得好好維護著!”
江寧看她一眼:“用不著你教。”
阿史那雲翻了個白眼,懶得跟他計較。
她往後一靠,忽然想起什麼,坐直了身子。
“對了,香坊那邊有幾個事,得問你。”
江寧點點頭:“說。”
阿史那雲掰著手指頭數:“就是那個甑桶,銅匠打出來的不好用,漏氣,蒸出來的香水少了,這怎麼辦?”
江寧想了想:“讓銅匠在介麵處抹一層泥,乾了之後再試試。”
“還不行就換人。”
阿史那雲點頭,在心中默默記下。
“還有就是,花瓣不夠,城外那幾個花農,快要供不上了。”
江寧道:“那就再找幾家,長安城周圍種花的多的很,多跑跑。”
“實在不行,從南山那邊收。”
阿史那雲又記下。
“第三個,人手,我已經去牙行買了五個人,有一個偷懶,被我辭了,現在還缺一個。”
江寧看著她:“你自己看著辦,手腳不乾淨的不能留,寧可缺著。”
阿史那雲點點頭。
江寧忽然問:“皂坊那邊怎麼樣?”
阿史那雲笑了:“好著呢,現在每天能出兩百塊,還是供不應求。”
“柳姐說,再這麼下去,她得專門騰個鋪子賣咱們的香皂。”
江寧點點頭,冇說話。
阿史那雲看著他,忽然湊近了些。
“你剛纔說那個武夫人,怎麼這麼上心?”
江寧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冇什麼,大客戶嘛,得重視。”
阿史那雲盯著他看了幾秒,冇看出什麼破綻,隻好作罷。
她站起身,拍拍裙子。
“行了,我回去了,香坊那邊還等著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阿史那雲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“對了,明天晚上來我那兒吃飯,娜紮和米莎也來。”
江寧一愣:“什麼事?”
阿史那雲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。
“慶祝我香坊開張呀。”
說完,她轉身走了。
江寧坐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忍不住笑了。
這丫頭,現在越來越像個老闆了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兩儀殿內,燭火通明。
李二坐在禦案前,麵前攤著一摞奏摺,都是關內道送來的。
他一份一份翻著,眉頭時而皺起,時而舒展。
寺廟翻修的摺子,已經堆了厚厚一遝。
太原王氏捐了三千貫,重修同州興國寺。
範陽盧氏捐了四千貫,修華州大雲寺。
滎陽鄭氏也不甘落後,捐了四千五百貫,修岐州法門寺。
各地豪族也爭著掏錢,就為了求個福報。
日役千夫,工匠都不夠用,當地的災民全被招去乾活,每天都能領到很多的糧食,比朝廷親自組織以工代賑劃算多了。
李二看著那些數字,嘴角微微揚起。
當初江寧說那些話的時候,他隻是覺得有道理。
現在等這些事情落到實地,他才真正體會到那番話的分量!
有活乾,就有飯吃!
有飯吃,就不鬨事!
不鬨事,地方就穩!
就這麼簡單。
可這麼簡單的道理,這滿朝文武,很多人都冇江寧這麼通透。
李二搖搖頭,繼續往下翻。
戶部的摺子說,關內道各州縣,市麵上開始熱鬨起來了。
賣吃食的,賣雜貨的,賣手藝的,攤子一個接一個。
而那些災民手裡有了錢,就開始買東西。
有了買賣。
錢就這麼轉起來了。
李二看著那幾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又想起江寧的話。
“從有錢人手裡,把財富分給窮苦百姓,一次一次分配,手段隻是表象。”
現在回過頭看,竟是大道至簡啊!
這小子,不愧是做商賈的。
能把經濟看得這麼透。
李二合上奏摺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如今這寺廟修得差不多了。
下一步,該上馬那些活動了。
他拿起另一份奏摺,是禮部擬的方案。
按照江寧當初說的,要在關內道辦一場盛大的活動,邀請天下富商前來,拔得頭籌者可免三年賦稅。
禮部的官員們起初不理解,後來聽瞭解釋,一個個驚為天人,寫得比江寧當初說的還詳細!
李二看著冇啥問題,就批了,放下筆。
此時此刻,窗外夜色降臨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燈火稀疏的宮牆。
吐穀渾。
這三個字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裡。
這幾年,他們頻頻擾邊,侵擾河西。
今年更是變本加厲,趁著關內道災情,幾次三番派兵搶掠。
蘭州那邊的將士們,日子過得苦不堪言。
李二早就想打了。
可打仗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。
糧草、兵力、時機,哪一樣都得算得清清楚楚!
李二沉默片刻,轉過身,對守在殿外的太監道:“更衣,備車。”
太監一愣:“陛下,這麼晚了……”
李二擺擺手:“去醉仙樓。”